天还没亮透，秋棠就把她叫醒了。
林昭昭睁开眼，脖子酸得厉害。
昨晚枕头扔了，拿冬衣叠了个硬邦邦的包裹垫着，睡了大半宿翻来覆去没躺踏实。
春杏端了盆温水进来，蹲在脚边绞帕子。
“小主，卯时三刻出门，宸妃娘娘那边已经传话了，说在正殿廊下等您。”
林昭昭接过帕子擦了把脸，脑子清醒了几分。
“什么时候来的话？”
“刚才，天还黑着呢，碧玉姑娘亲自来的，说娘娘怕您头回请安误了时辰。”
比她起得还早。
林昭昭没接话，站起来让秋棠帮她换衣裳。
选侍的常服只有两套，料子薄，花色素。
秋棠替她理好领口，退了一步看了看。
“小主，头发怎么梳？”
“简单些，别叫人一眼记住。”
秋棠点头，挽了个低髻，只了素银簪。
春杏在旁边看着，嘴巴动了动，到底没忍住。
“小主，头回去坤宁宫，满殿娘娘都在，穿得这样清汤寡水，会不会叫人把咱们看轻了？”
“看轻才好。”林昭昭对着铜镜抿了抿唇色。
“宫里最怕的，不是人家瞧不起，是人家记得住。”
春杏捧着帕子哦了一声，手里的水滴落在铜盆里，溅起小半圈涟漪。
出了门，天色刚泛青。
长乐宫正殿的廊下亮着两盏宫灯，宸妃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穿了件藕荷色的织锦褙子，发间一支红宝石步摇，面容柔和，笑意盈盈。
身后跟着碧玉和另外两个宫女，排场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宸妃抬手招了招。
“选侍来了，路上跟着我便是。规矩不难，到了殿里站在我后头，少说多听，错不了。”
林昭昭低头行了个礼。
“臣妾全听娘娘安排。”
宸妃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指尖轻轻碰过袖口。
“你身子还没养回来，若走不动就说。今满宫都在，别逞强，反叫人说我不会照看新人。”
林昭昭垂着眼，余光扫过她的手指。
桃粉色蔻丹，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往坤宁宫方向走。
宫道上已经有零星的宫女太监在洒扫，见了宸妃的仪仗纷纷避让行礼。
宸妃走了几步，回头看她一眼。
“昨晚李公公又跑了一趟长乐宫，我这正殿离得近，想装没听见都难。”
林昭昭脚步没停。
“是，陛下说请臣妾过去喝盏茶。”
宸妃拿帕子掩了掩唇。
“陛下肯费这一盏茶，便是你的福分。请安后别回宫折腾，身上这般素净，反倒显得本分。”
“娘娘替臣妾想得周全。”
宸妃又转回头，步子不紧不慢。
“待会儿到了坤宁宫，皇后娘娘若问起你磕头的事，你照实答就好。记得住就说记得住，记不住也别硬编。中宫最厌人耍小聪明。”
林昭昭点头。
话说得周到体贴，挑不出半点毛病。
坤宁宫到了。
殿门大开，暖炉的气息从里头涌出来。
已经有不少妃嫔候在殿中，三三两两站着，说话声收得低，见宸妃进来，齐齐收了话头，行礼问安。
宸妃含笑一一点头，领着林昭昭往左侧末位站定。
林昭昭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一圈。
正中主位空着，那是皇后的座。
左右两侧各设了一把圈椅，应当是宸妃和淑妃的位子。
再往下，贵嫔和嫔位各有绣墩，依品级高低排列。
她站在最末尾，身前至少隔了十五六个人。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从后殿传来。
殿内所有人同时敛声垂首。
皇后到了。
林昭昭没敢抬头，只看见一双绣着暗纹金线的鞋履从面前走过，步子极稳，不快不慢。
“都起来吧。”
嗓音带着清晨未散的倦，落在殿里，却没人敢抢半分动静。
众人直起身。
林昭昭跟着站好，目光落在地面上。
皇后坐定后，照例问了几句各宫起居。
宸妃笑着答了两句，淑妃拨了拨腕上的玉镯，冷冷哼了一声没接话。
贵嫔里有人报了膳食不合口，嫔位里有人说宫女偷懒。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皇后一律以知道了打发。
林昭昭站在末位，存在感约等于殿角那尊青铜鹤。
正要松口气，皇后的声音忽然从上头传下来。
“新入宫的沈选侍，站出来。”
满殿安静了一瞬。
十几道目光同时转向她。
林昭昭往前迈了一步，跪下行礼。
“臣妾沈氏，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走近些，让本宫看看。”
林昭昭站起身，低头往前走了几步。
皇后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暗青色常服，妆容极淡，眉目间看不出年纪。
她打量了林昭昭片刻，目光不算冷，也谈不上暖。
“脸色不大好，进宫才几，倒先瘦了一圈。”
宸妃在旁边接了一句。
“前几磕了脑袋，一直在养着。臣妾怕她夜里睡不安稳，让人送了安神的药。”
皇后没看宸妃，视线还在林昭昭脸上。
“磕了脑袋，当晚就侍寝。沈选侍，你这身子骨，倒比本宫想的经折腾。”
这话一出，殿里的空气顿时变了。
几个嫔位互相对视了一眼，宸妃的笑容维持得纹丝不乱。
林昭昭垂着眼。
“回娘娘，臣妾醒来后，许多事都接不上。陛下垂怜，臣妾只记得谢恩，不敢记功。”
皇后看了她两息。
“连侍寝的事也不记得？”
“太医说，磕伤在头上，得慢慢养。臣妾不敢拿糊涂话污了娘娘的耳。”
皇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伸手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随口般开口。
“宸妃照顾新人费心了，回头让内务府给长乐宫添些东西。药材也补一份，免得人养在你宫里，反说中宫亏待。”
宸妃欠身谢恩，笑容依旧得体。
请安散了。
众人鱼贯退出坤宁宫。
林昭昭跟在宸妃身后，刚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身后忽然有人叫住她。
“沈选侍留步。”
是皇后身边的嬷嬷，头发花白，面相严肃。
宸妃回头看了一眼，笑意不减。
“这是崔嬷嬷，皇后娘娘跟前的老人。选侍有什么话只管回，我在外头等你。”
林昭昭点了点头，跟着崔嬷嬷折回殿内。
殿里已经空了。
皇后还坐在原位，茶盏搁在手边，目光落在窗外的光影上。
崔嬷嬷退到门边守着。
林昭昭站在殿中央，行了个礼。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皇后没有立刻说话。
安静了好一阵，她才开口，语调比方才更沉。
“你枕头里的东西，是你自己摸出来的，还是有人把话递到你耳边？”
林昭昭后背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她抬起头，对上皇后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皇后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说得随意，却把每个字都落清楚了。
“本宫今不问是谁放的，也不问你想攀咬谁。”
“只问一句。”
皇后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碰出一点轻响。
“那东西，还在不在你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