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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9

“朕让你扔的东西,倒比朕的旨意还安稳?”

林昭昭站起来,屈膝行了个礼,没急着答话。

秋棠识趣地退到帐帘边上,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帐内烛火跳了两下,皇帝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高又沉。

林昭昭抬起头,嗓音收在齿间。

“陛下,这东西扔不得。”

“朕倒想听听,谁给它留的命。”

“碧玉数过瓶子,四只满的,一只空的,明她还要亲手兑热水端来。”

她抬眼看了皇帝一眼,又很快垂下。

“少一只,长乐宫今夜就能知道,臣妾背后换了风向。”

皇帝没说话,走到矮桌前,拿起一只瓶子在手里转了转。

瓶身凉,药液在里头晃荡,发出闷闷的声响。

“她今盯着你喝了?”

“没盯成。”

林昭昭指尖搭在袖口边,停了半息。

“路上车颠,臣妾借势泼了些,余下的倒进水囊里。”

“她认了?”

林昭昭沉默片刻。

“认了嘴上那一句,心里那一句没认。”

皇帝把瓶子搁回桌上,转过身看她。

帐里的光不亮,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林昭昭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得沉。

“她闻出来了?”

“闻到水囊里有药味,问臣妾是不是药气冲喉。”

“你嘴边没有药味。”

皇帝的手指离开瓶口。

“她若会看人,明早不会只看瓶子空。”

“臣妾知道。”

“知道还敢把这些摆在这里?”

林昭昭咬了咬下唇。

“陛下,药瓶若少了,宸妃就不必再猜了。”

她看向那排青瓷瓶。

“如今她只是疑,臣妾还能装糊涂,一旦少了瓶子,她便知道有人替臣妾挡了她的手。”

皇帝的手指在腰间的玉佩上点了两下。

帐外传来巡卫换岗的脚步声,远远的,踩在枯草上沙沙响。

“所以,瓶子要留,药不能进腹,还得让她亲眼瞧见你喝。”

“是。”

“你拿什么瞒她?”

林昭昭垂下眼。

她确实还没想好。

今天那一招是借了路上颠簸的便利,到了营地里,帐子不晃,碧玉又要亲手端水兑药,再想泼洒就太刻意了。

“臣妾想得出一半。”

她停了停。

“剩下那一半,怕要借陛下的营帐遮一遮。”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往帐中的矮榻上坐下来,姿态随意得仿佛回了自己寝殿。

“过来。”

林昭昭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皇帝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把人带到身边坐下。

“朕便把那半遮给你。”

林昭昭侧过头看他。

“明早碧玉端药来,你接过去,当着她的面喝。”

秋棠在帐帘边上吸了口气,险些出声。

林昭昭背脊绷直,手搭在膝上没动。

“陛下?”

“入口,不入喉。”

皇帝看着她。

“含着。”

帐内一时只剩烛芯轻响。

“朕明早会让李德海来传话,说朕要你过去伺候早膳。”

他抬手,指了指帐帘外的方向。

“你含着药来,进了朕的帐,再吐。”

林昭昭愣了两息,慢慢把这个法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碧玉亲眼看她喝,看她张嘴,看瓶子空了。

然后皇帝传召,她离开自己的帐子,到了皇帝那边再处理。

碧玉跟不进皇帝的帐。

“可是……”

林昭昭皱了皱眉。

“含在嘴里走过去,少说也要一盏茶的功夫,药味重,路上若有人问安,臣妾一开口便露了。”

“没人会问。”

皇帝答得脆。

“朕的营帐在正中,你的帐子在东侧第三顶,中间五十步。”

他看向帐外。

“李德海在外头接你,谁伸手拦你,朕便问谁的规矩。”

林昭昭想了想,五十步,快走的话用不了多久。

含住不咽,闭紧嘴,低着头走过去。

能行。

“那碧玉若跟着呢?”

“她跟得到帐门,进不来。”

皇帝收回目光。

“朕的帐子,不替长乐宫留门。”

林昭昭的手指在膝上收紧,又慢慢松开。

“臣妾明白了。”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前襟那片涸的黑褐色药渍上。

白天泼上去的,洗不掉,在月白色的衣料上格外扎眼。

“衣裳脏成这样,还留着见朕。”

“只带了这一身骑装,披风一盖,也能糊弄外头的眼。”

皇帝没再说这个,站起身来。

他走到帐帘边上,手碰到帘绳,却没有立刻掀开。

“林昭昭。”

“臣妾在。”

“你方才说,红花连续服用半月以上才伤身。”

“是,偶尔一两口,身子扛得住。”

皇帝背对着她,声线沉了半分。

“朕没叫你拿身子赌药性。”

林昭昭的指尖发麻。

“……臣妾记下了。”

“不是记下。”

皇帝侧过半张脸,火光映出一小截下颌的轮廓。

“一口都不许咽。”

林昭昭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听见了。”

帐帘被掀开一角,夜风灌进来,烛火歪了歪。

皇帝迈出去一步,又停在帘外。

“明早含药过来时,别伤着舌头。”

他语气轻了些。

“朕还指望你那张嘴,把这出戏唱完。”

话音落下,人已经走了。

帐帘合拢,风停了。

秋棠从角落里窜出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又怕。

“小主,陛下这是护着您呢?”

林昭昭坐在矮榻上没动,手指摸到袖口里那张纸条的边角。

别喝她的。

四个字,潦草的墨迹。

她把纸条往袖子深处塞了塞,抬头看向帐帘外头。

碧玉的影子映在帐壁上,站得笔直。

“秋棠。”

“奴婢在。”

“明早碧玉端药来的时候,你替我倒杯凉水搁在手边。”

“凉水做什么?”

“药含久了,舌会麻。”

林昭昭看了一眼帐门。

“若路上撑不住,用凉水过一过,还能多顶几步。”

秋棠点头记下,又凑近了些,收着嗓门问。

“小主,陛下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膏子不对的?”

林昭昭没有回答。

她也想知道。

帐外忽然响起碧玉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客客气气的。

“选侍,陛下走了?奴婢进来伺候您歇息。”

秋棠看向林昭昭。

林昭昭理了理袖口,把所有情绪收进眼底。

“进来吧。”

碧玉掀帘进来,目光先扫了一眼矮桌。

四只瓶子,整整齐齐,一只没少。

她笑了笑,弯腰去铺被褥。

“陛下来了这许久,选侍得了什么好吩咐?”

林昭昭解披风的手没停。

“陛下嫌我衣裳脏。”

她把披风搭在臂弯上。

“让我明早过去,换一身能见人的。”

碧玉的手在被角上停了停。

“去陛下帐里换?”

“嗯。”

林昭昭把披风叠好搁在枕边。

“陛下说,他那边有备着的。”

碧玉直起腰,脸上的笑还挂着,眼底多了一层审量。

“那药呢?”

她往矮桌那边看了一眼。

“选侍是打算先去换衣,再回来用药,还是让奴婢端去陛下帐外候着?”

林昭昭躺了下去。

“去之前喝。”

她拉了拉被角。

“你兑好了端来就是。”

碧玉应了一声,退到帐角自己的铺位上。

帐里熄了灯,黑下来。

秋棠挨着林昭昭躺着,手指在被子底下悄悄碰了碰她的手背。

林昭昭回握了一下。

黑暗里,碧玉的声音又响起来,轻飘飘的。

“选侍,奴婢想起一件事。”

“什么?”

“明早奴婢兑药时,选侍可否赏奴婢一个明白?”

她停了片刻,字字都轻。

“药从瓶里出去,也得让奴婢看着它进了该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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