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的脊背绷成了一条直线。
那碗安神汤,她没喝过,是原身喝的。
但皇帝问的不是她喝没喝,而是知不知道喝了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就把答案递到了她面前。
他知道那碗汤有问题。
林昭昭垂下眼,嗓音收得很轻。
“回陛下。”
“臣妾那时脑袋磕得厉害,人昏沉着,碧玉姑娘端来什么,臣妾便喝了什么。”
“至于碗里多了什么,臣妾只认得苦不苦,认不得药性。”
皇帝没有接话。
偏殿里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带过的细响。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
“不认得药性?”
这几个字落得轻,听着倒像闲谈。
“你祖父家挂的是药铺招牌,到了你这里,只剩一句不懂?”
林昭昭的手指贴住膝上的裙料。
皇后那边她才说过祖父开药铺的事。
坤宁宫到养心殿这段路不过一炷香,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这里。
要么皇后身边有他的人,要么崔嬷嬷本就兼着两头的差事。
“招牌是祖父撑着的,臣妾那时只够得着柜台边,认得几味草,认不出碗里添了谁的心思。”
皇帝偏头看她,手指在圈椅扶手上点了两下。
“那朕换个问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光从窗格子里洒进来,落在他石青色便服的肩头。
“长乐宫住得可安稳?”
来了!
皇后说过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有瓦遮头,有人送药送饭,臣妾不敢说不好。”
皇帝转过头来看她,唇边带了点笑。
“这话绕得谨慎。宸妃待你不错?”
“娘娘赏的都周全,臣妾记着。”
“送药,送糕点,还亲自领着你去请安。”
皇帝把这几样一一数出来,语气像在翻旧账。
“宸妃对你,比对宫里任何一个新人都上心。”
林昭昭没有接话。
皇帝走回来,没坐下,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低头看着她。
“这份周到,你收得安心?”
“恩典落到臣妾头上,臣妾先谢恩,再留心。”
“你留心的倒不少。”
皇帝的笑意加深了半分。
“朕问你话,你却只把能活命的字往外递。”
林昭昭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怒意,也没有审视的锋芒。
他看她的模样,更像在看一局未收官的棋,等着她自己露出下一手。
“朕今叫你来,不为治罪。”
他退了半步,重新坐回圈椅里。
“你若惜字,朕也不撬你的口。”
林昭昭低下头。
不撬口,却也不让她走。
他在等她自己松动。
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李德海在门口轻手轻脚地换了一盏茶进来。
旧茶撤走,新茶搁到案角。
他的动作很轻,瓷器碰上桌面,只留下一点短响。
皇帝端起新茶抿了一口,忽然开口。
“你那晚说不想来,朕当时听着新鲜。”
他指腹擦过杯沿,视线落在茶汤上。
“眼下再想,一个刚摔了脑袋,又被灌过一碗说不清的汤,还被人扶上辇送来的姑娘,说一句不想来,倒也算不得冒犯。”
他把茶盏搁下来,看着她。
“冒犯的,是送你来的人!”
林昭昭的指尖发凉。
“朕那晚精神不济,本没有翻牌子的意思。”
皇帝说得不急。
“是宸妃身边的方嬷嬷来请旨,说新进的选侍身子弱,想求朕赐个恩典,好叫你安安心神。”
他停了停,目光掠过她的脸。
“朕问什么恩典,她说你怕生,若能侍奉朕一晚,后在宫中也能有几分底气。”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轻慢,仿佛在念一份不相的文书。
“朕当时便想,一个选侍而已,宸妃何必替你铺路。后来想通了,也就没再问。”
林昭昭的呼吸浅了几分。
他想通了。
他早就想通了。
那他为什么还让原身被送过去?
这个问题她不能问,可它堵在喉间,沉得发坠。
皇帝看着她,唇角抬了抬。
“你在想,朕既想通了,为何不拦?”
林昭昭没动。
“因为朕也想看,她到底敢把手伸到哪一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仍旧散散的,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林昭昭的后背沁出薄汗。
他把一个活人放上棋盘,再坐在旁边,看棋子被人推来推去。
她开口,嗓音放得很轻。
“陛下。”
“臣妾斗胆问一句。”
“说。”
“陛下今赐茶,是要臣妾照旧落在盘上,还是肯赏臣妾一句,哪一格踩下去会没命?”
皇帝愣了一息。
随后他笑了,笑声短促,倒是真被这句话取悦了。
“你这脑袋,磕过之后清醒不少。”
他从案上拿起那本折子,随手翻了一页,像是结束了这场谈话。
林昭昭正要起身告退,他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对了。”
她停住脚步。
“你枕头里的东西换了,宸妃迟早会知道。”
皇帝的指尖停在折页边。
“她若发现药香不对,会换别的法子。你既已经留心,便自己掂量着接招。”
林昭昭转过身,看着那个靠在圈椅里翻折子的男人。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枕头里的麝香,安神汤里的东西,侍寝前的安排,宸妃要借肚子的盘算。
他全都知道。
“陛下既然都清楚,为何不……”
话到一半,她自己咽了回去。
皇帝头也没抬,翻过一页纸。
“朕养了她八年,她替朕挡过不少麻烦。”
纸页轻响,割开殿中的沉默。
“太后那边,前朝那边,各家外戚那边。朕欠她的情分,还没还完。”
他翻到下一页,话音低了些。
“可朕欠她的账里,没有你的命。”
他抬起眼,看了林昭昭一眼。
“所以朕才叫你来喝这盏茶。”
茶香在案边散开,他的手仍按着折子。
“话搁在这里,你往后在长乐宫若真撑不住,只管让李德海递话。”
“朕不会事事替你挡,可她若要把你送进棺材。”
他停了停,目光落回折子上。
“朕会把这局收回来!”
林昭昭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小打小闹她自己扛,真要出人命了他才管。
在那之前,她得自己活着撑到那条线。
她屈膝行礼。
“臣妾明白了。”
“多谢陛下赐茶。”
皇帝放下折子,像是想起了什么。
“等等。”
“朕问你最后一句。那晚的事,你当真全忘了?”
林昭昭的手收进袖中。
“回陛下,当真忘了。”
皇帝看了她两息,忽然笑了一声。
“也好。”
他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视线转向窗外。
“忘了便忘了。”
窗外竹影晃过窗纸,光线碎在他肩头。
“下回朕再召你,长乐宫那碗汤便免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人清醒着来,朕也好听听,你还会不会说不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