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碗见了底,林昭昭放下筷子,拈起帕子在唇边沾了沾。
对面的皇帝已经吃完了,手里捏着一盏茶,目光不知落在哪里。
帐内安静,只有外头偶尔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林昭昭坐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撑着矮榻边沿要起身。
皇帝指腹在茶盏边沿转了半圈。
“急什么,朕这儿的茶还没凉,你倒先替她把时辰算明白了。”
林昭昭的动作停住了。
“陛下,臣妾出来快半个时辰了,再不回去,碧玉该来寻了。”
“她若真敢来朕帐前候着,朕倒省了人手。”
林昭昭噎了一下。
“她不敢来陛下帐前候着,可她敢在臣妾帐前等。”
皇帝搁下茶盏,抬眼看她。
“今南苑围猎,辰时起驾,你不必跟,留在营地里。”
“臣妾知道了。”
“碧玉也不必跟。”
林昭昭抬起头。
皇帝的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朕让李德海安排你在东侧帐子里待着,不必出来走动,她若问,就说朕的吩咐。”
林昭昭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
“陛下,臣妾有一事想问。”
“说。”
林昭昭把指尖从杯沿上收回来。
“这药有桩麻烦,躲得过瓶子,躲不过嘴。”
皇帝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瓶子里的量每都少,碧玉数得清,这一点倒不怕。”
“可红花入口有色,舌底,牙缝,唇里都会留下痕迹。”
“臣妾每天只咽第一口,含第二口过来吐掉,碧玉若哪天要看臣妾的嘴……”
她没说完。
皇帝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点了一下。
“她已经伸手了?”
“不是今,也在明。”
林昭昭的声音放轻。
“碧玉不蠢,臣妾每被传召过来,她看不见臣妾喝完之后的样子。”
“一次两次她会忍,三次四次,她一定会验。”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帐外传来李德海的脚步声,在帐帘外停住了,没有出声。
过了几息,皇帝开口。
“你先回去,这件事,朕想想。”
林昭昭站起来,屈膝行了礼,转身往帐帘走。
走到帘边时,身后传来一句。
“林昭昭。”
“臣妾在。”
“你嘴里现在还有药味吗?”
林昭昭舔了舔上颚,摇头。
“漱过两遍了,没了。”
皇帝端起茶盏,杯盖轻碰杯沿。
“回去之后若碧玉凑近闻,就说吃了朕赏的蜜饯。”
“她若还要问,就让她来问朕,朕赏了你几颗。”
林昭昭应了一声,掀帘出去。
晨光已经大亮了,营地里有了动静。
远处马厩方向传来嘶鸣声,侍卫们在整理弓箭和箭壶。
李德海候在帐外,躬身引她往回走。
三十步的路,来时含着药走得艰难,回去时轻快了许多。
到了自己帐前,碧玉果然站在帘外等着。
她唇边挂着笑,目光却先落在林昭昭的嘴唇上。
“选侍回来了,陛下这顿早膳,用得倒久。”
林昭昭掀帘进帐,随口应了一句。
“陛下赏了蜜饯,多吃了几块。”
碧玉跟进来,手脚麻利地收拾矮桌上的空瓶和碗。
她把空瓶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瓶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药渍。
“选侍今早喝得净,奴婢回去也好交代。”
林昭昭坐到铺上,没接话。
碧玉把瓶子收进包袱里,忽然转过身来,语气轻飘飘的。
“选侍,奴婢有件事,得先讨您一句准话。”
“什么事?”
“娘娘昨儿派人送了信来,说选侍的身子要紧,让奴婢别只看表面。”
碧玉往前挪了半步,蹲到林昭昭面前,仰着脸笑。
“娘娘的意思是,以后选侍喝完药,能不能让奴婢看一眼?”
林昭昭的手指在膝上收了收。
“看什么?”
“就是劳选侍张张口,让奴婢瞧瞧舌底,牙缝里有没有残留。”
碧玉的笑容甜丝丝的,语气也恭敬。
“娘娘说这药金贵,怕选侍喝得急,白白糟践了药性。”
但那双眼里的东西,林昭昭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怕浪费。
她是在怀疑。
林昭昭没有立刻回答,装作不在意地打了个哈欠。
“行啊,明早你看就是了。”
碧玉的眉梢挑了一下,大概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
“选侍肯体谅奴婢,奴婢回去也能向娘娘交差。”
碧玉起身退到帐角去整理东西,背影轻快。
秋棠端着水盆进来,看了一眼碧玉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昭昭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林昭昭接过帕子净手,低头不看任何人。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明早碧玉要验嘴。
第一口咽下去,舌头上会有药色,这一关能过。
但第二口如果含住不咽,嘴里的药液会把整个口腔染得更深。
等她走到皇帝帐中吐掉再回来,嘴里的颜色就淡了。
碧玉要是在她喝完之后立刻验,第二口还含在嘴里,她本张不开嘴。
这条路被堵死了。
林昭昭把帕子搁下,躺到铺上,拿被子盖住半张脸。
秋棠蹲到铺边,贴着她耳边问。
“小主,怎么办?”
林昭昭闭着眼没说话。
她在想。
如果两口都咽下去呢?
不行。
皇帝说了,一口都不许咽。
可第一口是他亲口允许的,说一口不伤身。
两口呢?
连续每天两口呢?
她不确定。
帐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李德海那尖细的嗓音。
“选侍,陛下口谕。”
碧玉的手停了,转过身来。
秋棠赶忙把帐帘掀开一角。
李德海站在外头,躬着身子,嗓音传进帐里。
“陛下说,今围猎,选侍不必随行。”
“但今晚陛下回营之后,请选侍过去伺候。”
碧玉脸上的笑收了半分。
林昭昭从被子里坐起来,应了一声。
“臣妾领旨。”
李德海走了。
帐里静了几息。
碧玉转过身继续收拾包袱,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
秋棠凑到林昭昭耳边,嗓音细成一线。
“小主,陛下是不是知道碧玉要验嘴的事了?”
林昭昭看着帐帘外头渐渐散去的晨雾,没有回答。
她也不知道。
但今晚去皇帝帐中,她得把这件事告诉他。
碧玉的声音从帐角传过来,客客气气的。
“选侍,今晚去陛下那边伺候,奴婢给您备件净衣裳吧?”
林昭昭看了她一眼。
“不必,陛下那边有。”
碧玉的手在包袱上停了一拍,笑容没变。
“选侍跟陛下越发亲近,奴婢回去跟娘娘说,娘娘一定替选侍欢喜。”
秋棠的袖口鼓了鼓。
林昭昭却笑了笑,语气懒洋洋的。
“替我欢喜?”
“那明早验嘴的事,还验吗?”
碧玉的笑压在唇边,眼皮垂下去。
“验。”
“娘娘的吩咐,奴婢哪敢拿选侍与陛下的恩宠去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