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一夜没怎么睡。
并非睡不着,是不敢睡沉。
碧玉就在帐角三步远的地方,呼吸平稳,翻身的频率却不对。
一个真正熟睡的人,不会隔一阵便换个方向。
天蒙蒙亮的时候,帐外传来巡卫收哨的脚步声。
林昭昭睁开眼,盯着帐顶的粗布纹路,在心里把步骤过了最后一遍。
头一口,咽。
第二口,含住。
帕子捂嘴,低头快走。
走到御帐。
碧玉起得比她早。
帐帘掀开一角透进来灰蒙蒙的光时,碧玉已经端着铜壶从外头进来了,手里还托着那只青瓷瓶。
“选侍醒得正好,水才滚过一遍,趁热兑了,药性才不亏。”
林昭昭坐起来,揉了揉眼。
秋棠从旁边递过来一杯凉水搁在矮几上,动作自然,像是每天早起的习惯。
碧玉把铜壶搁下,拔开瓶塞,往一只小碗里倒了大半瓶药液。
黑褐色的稠汁顺着瓶口流出来,蜂蜜掺着药的气味立刻弥散开。
她又兑了小半碗热水,用竹匙搅了搅,端到林昭昭面前。
“选侍,请吧,药凉了,娘娘也该惦记了。”
碧玉没有退开,就站在面前一臂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笑盈盈地看着她。
林昭昭接过碗。
药液温热,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褐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犹豫,仰头喝了第一口。
苦。
蜂蜜压不住当归的涩,舌发麻,喉头本能地收紧。
她咽了下去。
碧玉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看着那一下吞咽的动作,眉眼舒展了些。
“选侍慢些,奴婢得看着您喝稳,回去才好交差。”
林昭昭没应声,端着碗又送到嘴边。
第二口。
药液涌进口腔,又稠又甜又苦,舌头被包住了一层。
她闭紧嘴,没有咽。
碗放下来的时候,碗底还剩一点残渍。
她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皱着眉做出被苦到的表情。
“碧玉姐姐,有水吗?这味儿冲得人发慌。”
碧玉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她的喉咙。
林昭昭的喉头没有再动第二下。
“方才那口,选侍是咽下去了吧?”
林昭昭含着满嘴的药液,不敢张大嘴说话,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伸手去够矮几上那杯凉水。
秋棠赶紧把杯子递过来。
林昭昭接过杯子,做了个要喝的动作,杯沿贴着下唇,实际上只让凉水沾了沾嘴唇外侧。
碧玉的视线一直没移开。
帐帘外头忽然响起一个尖细的嗓音。
“选侍,陛下传话,请选侍过去伺候早膳,陛下说,选侍一人前来。”
李德海的嗓音卡在帐门外,帐里帐外都能听清。
碧玉唇边的笑停了半拍。
林昭昭放下杯子站起来,顺手从枕边拿起那方白帕子,往脸上一捂。
声音从帕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这药味冲,带到御前,倒显得我不懂规矩,碧玉姐姐替我收着碗,别叫人说长乐宫伺候得不周。”
碧玉往前迈了半步。
“奴婢送选侍一程,也好在外头候着。”
帐帘外李德海的声音又响了。
“陛下口谕,选侍一人,旁人不必跟。”
碧玉的脚停住了。
她看着林昭昭掀帘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还挂着,眼里的光却沉了下去。
帐外的空气冷。
晨雾还没散尽,脚下是踩实了的黄土地,偶尔有碎石硌脚。
林昭昭低着头,帕子捂着口鼻,步子迈得快。
嘴里的药液又稠又滑,舌头不敢动,牙关咬着,腮帮子酸得发胀。
蜂蜜的甜从舌尖往喉咙里渗,喉头本能地想吞咽,她拼命忍住。
帐边的影子被她甩在身后。
李德海走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旗杆立在雾里。
有巡卫从左边经过,脚步声擦着她身侧过去了,没有人开口。
嘴角渗出一点药液,她用帕子按紧了,加快脚步。
腮帮子酸到顶,舌发麻,药液在口腔里晃荡,碰到上颚的时候她差点呛出来。
鼻子呼出的气急促了,她强迫自己放慢呼吸。
前面那顶最大的帐子已经在眼前了。
帐帘半掀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
李德海侧身让开,低声说了句。
“选侍请进。”
林昭昭一脚迈进帐子,帘子在身后落下。
她的目光扫过帐内,看到角落那只铜盆,三步冲过去,弯腰,把嘴里含了一路的药液全吐了出来。
黑褐色的稠液落进铜盆里,溅出细小的水花。
她撑着盆沿呕了两下,嘴里又麻又涩,舌头上全是蜂蜜混着当归的残味。
秋棠给她备的那杯凉水没带出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递了杯水到她嘴边。
林昭昭接过去漱了口,吐掉,又漱了一遍,才直起腰来。
皇帝坐在帐中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看着她的样子,眉头动了动。
“路上可有人拦?”
林昭昭擦了擦嘴角,声音还有点哑。
“没有,只有碧玉想跟出来。”
“她看见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帕子,白帛上沾了一小片褐色的印子。
“看见臣妾捂着嘴走,漏了一点,帕子挡住了,外头瞧不清。”
皇帝放下粥碗,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方帕子上。
“扔了,回头让李德海给你换一条新的。”
林昭昭把帕子叠起来塞进袖口。
“才沾了点药,洗洗还能用,陛下的银子也不是风刮来的。”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昭昭在铜盆边站了一会儿,嘴里的麻劲儿过去了些,才走到矮榻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陛下,臣妾要坐到什么时辰,才算不露破绽?”
“吃完再走。”
“碧玉会算时间。”
皇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瓜搁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她越会算,越该把时辰算到别处去。”
林昭昭愣了一下,耳又开始发热。
她低头拿起筷子,闷头吃粥,不看他。
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瓷碗碰筷子的轻响。
皇帝忽然开口。
“林昭昭。”
“臣妾在。”
“你方才含着药走过来的时候,朕从帐帘缝里瞧见了。”
林昭昭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皇帝的声音落得闲散,好似只是在评今的粥火候尚可。
“鼓着腮帮子,捂着帕子,低着头小跑,活脱脱一只偷了食儿往窝里藏的仓鼠。”
林昭昭的脸腾地红了。
她放下筷子,正要开口辩驳,皇帝又说了一句。
“明照旧来。”
他把那碟酱瓜往她面前推了推。
“往后朕帐里的早膳,都给你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