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剥橘子的手停了半拍。
她歪了歪脑袋,嘴里还塞着一瓣果肉。
“味道?奴婢只听见小主嫌硌脖子,半夜踢到床下,还骂奴婢铺床不用心。”
“碧玉姐姐在娘娘跟前当差,自然知道主子不痛快时,做奴婢的多问一句都是讨嫌。”
碧玉看着她嚼橘子的动作,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春杏浑然不觉,又掰了一瓣往嘴里塞,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真甜!”
“碧玉姐姐,娘娘那边这橘子是哪处进的?若还有剩的,回头赏我两个呗。”
碧玉笑了笑。
“你倒会讨巧。”
“行,回头给你留。”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橘子皮碎屑,又扫了一眼院里的晾衣绳和扫帚。
什么都没再问。
转身出了院门,脚步不急不慢地往正殿方向去了。
春杏一直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游廊尽头,手里那瓣橘子才落在了地上。
她整个人一软,靠在廊柱上,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
里屋的门推开,林昭昭走出来。
“小主,她信了吗?”
春杏尾音发飘。
“不好说。”
秋棠从侧门绕进来,贴近廊柱边。
“碧玉走了,没去别处,直接回了正殿。”
林昭昭在廊下坐下来。
碧玉刚才问了三件事。
枕头去哪了,答了。
有没有拆开看,答了。
有没有提过味道,也答了。
三层试探,一层比一层深。
前两层是查行为,第三层才是查认知。
麝香有气味。
她如果闻到了,说明贴得近,说明拆过。
春杏说没闻到,没提过。
碧玉拿到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答案。
但她带回去的到底是春杏不知道,还是选侍不知道,宸妃自己会判断。
“从今天起,外头送进来的吃食,碰都别碰。”
春杏和秋棠一齐点头。
林昭昭拿起桌上碧玉留下的那个橘子看了看,又搁回盘里。
“这几个橘子,也倒掉。”
……
头偏西时,方嬷嬷出现在院门口。
她手里没端东西,笑得和善。
“选侍,娘娘念着您今辛苦,今晚正殿摆了膳。”
“您过去坐坐,也叫娘娘安心。”
秋棠看了林昭昭一眼。
“多谢嬷嬷。”
林昭昭笑了笑。
“我换件衣裳就过去,别叫娘娘等。”
方嬷嬷走后,秋棠帮她拢袖子,指尖贴在衣料上,凉得发硬。
“小主,这顿饭,怕不是吃饭。”
“越不去,她越觉得我藏了事。”
林昭昭抬手理了理袖口。
“去了,至少还能听听她想问什么。”
……
正殿里摆了一张不大的圆桌,六道菜一碗汤。
宸妃坐在上首,手边搁着那串佛珠,见她进来就笑着招手。
“快来坐,今儿御膳房送了道桂花糯米藕,甜口的,正好压一压你这几的病气。”
林昭昭行礼落座。
碧玉站在宸妃身后,面上带笑,视线不动声色地在她脸上过了一遍。
宸妃先给她夹了一筷子藕,又亲手盛了碗汤推过来。
“你磕脑袋之后胃口一直不好,人都瘦了一圈。”
“别光顾着谢恩,吃给本宫瞧瞧。”
“谢娘娘疼我。”
林昭昭端起汤碗先抿了一口,白菜豆腐,味道寡淡。
宸妃看着她喝汤,筷尖在碗沿轻轻碰过。
“今儿养心殿的茶,该是添了两回水吧。”
“陛下平里见人,少有留到这个时辰的。你这份福气,来得倒快。”
“陛下问起臣妾起居,臣妾嘴拙,答得慢。”
林昭昭放下碗。
“若说福气,大约是臣妾笨,叫陛下多费了几句话。”
宸妃笑出了声。
“你倒会把福气说成笨。”
她自己也夹了块藕嚼了两口,忽然换了个话茬。
“新换的枕头睡着还顺吗?”
“顺。”
林昭昭筷子没停。
“比旧的软,脖子不疼了。娘娘赏的东西,自然比我原先用的强。”
“原先那个,当真硌人?”
“半夜翻身碍事,叫我踢下去了。”
“春杏早起扫地嫌脏,说新枕头都换上了,旧的留着占地方,就扔了。”
林昭昭说得轻描淡写,筷子也没停。
宸妃的眼睫动了一下。
“扔了也好,枕头用久了,里头最容易藏污。”
她没有再追问。
话又绕了一圈,落在另一件事上。
“我今儿听李德海提了一嘴,后陛下要去南苑狩猎,怕是有阵子不进后宫。”
“你身子还虚着,趁这几天好好补一补。”
宸妃搁下筷子,看向方嬷嬷。
“我让人配了个方子,你回头给选侍送去。东西要好,别叫底下人偷懒。”
方嬷嬷欠身应了。
林昭昭的筷子在碗里停了半息。
“娘娘已经赏了枕头,又留臣妾用膳。”
“臣妾只是磕了一下,再劳娘娘费药材,倒叫臣妾不安。”
“什么药材不药材。”
宸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就是些补气血的东西,当归黄芪,枸杞阿胶,熬成膏子兑水喝。”
“你这张脸白得不像样,不补哪行。”
她语气自然,真像心疼一个瘦了的小辈。
林昭昭笑了笑,没再推辞。
……
饭后回到偏院,门一关,秋棠凑上来。
“小主,她要送入口的东西了。”
“我知道。”
“那咱们喝不喝?”
“等送来再看。”
秋棠咬了咬唇。
“若不喝,她就知道您防着她。”
林昭昭没接这句话。
她坐在桌边,手指在袖口那个布包上摁了摁。
枕头不管用了,换成了送到嘴边的汤药。
皇后说过,她发现之后会换别的法子。
皇帝也说过,宸妃迟早会换别的法子。
可他们只告诉她会来,没告诉她怎么挡。
……
隔午后,方嬷嬷端着一个托盘进了偏院。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罐,旁边搁了把银匙和一只小碗。
“选侍,这是娘娘亲自吩咐人配的补膏。”
“每取一匙兑温水服下,连喝半月,气色自然就养回来了。”
方嬷嬷将罐子搁在桌上,掀开盖子给她看。
膏体乌黑发亮,一股药味散出来,浓郁发甜。
“这味道闻着倒重。”
林昭昭凑近看了一眼。
“嬷嬷,方子里都放了什么?”
方嬷嬷脸上的笑稳稳挂着。
“当归,黄芪,枸杞,阿胶,都是寻常补气血的。”
“娘娘怕您不爱苦,特意叫人熬得甜些。”
“只这几样?”
“只这几样。选侍安心用便是,娘娘待您,宫里都瞧着呢。”
林昭昭拿起银匙在膏体里搅了搅,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药味杂糅,当归的苦,阿胶的腥,枸杞的甘。
还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
她认得这个涩味。
那不是枸杞的。
“方嬷嬷。”
林昭昭放下银匙,抬头笑得乖顺。
“我祖父从前开药铺,常说阿胶入膏,黄酒化开才服帖,温水一冲反倒败火候。”
“娘娘赏的东西,我不敢糟蹋,敢问是哪位太医拟的方子?”
“我想当面讨教一句,也好照着规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