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梅宴归来的几,靖安侯府表面风平浪静。老夫人照例晨昏定省,各房安分守己,连一向张扬的大房都因侯夫人禁足而显得格外沉寂。
但云静姝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在府中走动时下人目光的微妙变化。
起初只是些躲闪和好奇,渐渐地,变成了隐晦的打量和窃窃私语。当云静姝走过回廊,假山后、角门边,总能捕捉到几句压低的议论飘来,又在发现她时戛然而止。
她那被限制了的读心能力虽不能随意滥用,但仅凭捕捉到的只言片语和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已足够拼凑出流言的轮廓。
“……听说二小姐在宫里可出风头了,连德妃娘娘都单独赏了她……”
“可不是?大小姐弹琴,倒是她凑上去弄了个巧……”
“什么福星?我看是心机深才对,故意在贵人面前露脸……”
“就是,小小年纪,就知道巴结嫡姐,踩着别人往上爬……”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流言越传越离谱,从“哗众取宠”到“心机深沉”,再到“图谋不轨”,字字句句,人不见血。更恶毒的是,隐约将矛头指向了云静姝接近云清瑶的动机,暗示她有所图谋,甚至影射她可能对嫡姐不利。
这些流言的源头,虽未明指,但所有线索隐隐约约都指向大房——指向那位虽被禁足,却依旧掌握着部分府中中馈、势力盘错节的侯夫人王氏。
最先被这流言击垮的,是林氏。
二夫人林氏性子柔弱,本就因女儿在宫中“出了风头”而忐忑不安,待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后,又惊又气,竟是心口发闷,头晕目眩,直接病倒在床。
云仲卿得知后勃然大怒,将几个嚼舌的下人叫到面前狠狠斥责,下令再有人敢非议主子,一律严惩。然而,流言如风,岂是几句呵斥能止住的?私下里的议论反而因这压制变得更隐秘、更恶毒。
云静姝去探望林氏时,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涟涟:“我儿……是娘没用,护不住你……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娘,我没事。”云静姝安慰着母亲,心中却是一片冷然。这后宅的手段,果然阴损。不直接出手,只用言语做刀,便能人于无形,毁人名节,伤人至亲。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但这流言无凭无据,抓不住源头,若自己强行辩解或追查,反而显得心虚,落人口实。
就在她思忖对策时,寿安堂的晨省之到了。
这的晨省,气氛格外凝重。各房姨娘、小姐齐聚寿安堂正厅,按次序落座。老夫人尚未出来,厅内鸦雀无声,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暗涌。
云静姝垂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与审视。
尤其是坐在她对面的三房一位姓钱的姨娘,她是侯夫人王氏的远房表亲,一向依附大房。此时,钱姨娘正用帕子掩着嘴,与身旁另一位姨娘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瞟向云静姝,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老夫人由严嬷嬷搀扶着出来了。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老夫人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在主位坐下,接过严嬷嬷奉上的参茶,慢慢呷了一口。
例行问安后,厅内又陷入寂静。老夫人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云静姝身上,停留片刻,才移开。
钱姨娘瞅准这个机会,脸上堆起笑,状似关切地开口:“老夫人,妾身前几听闻,二小姐在宫中得了德妃娘娘青眼,还赐了宝物?真是给咱们侯府长脸了!二小姐年纪虽小,可真是了不得呢!”她这话听起来是夸赞,但语气里的那股酸味和刻意,谁都听得出来。
另一位与她交好的姨娘立刻接腔:“是啊,二小姐如今可是咱们府里的‘福星’呢。只是……”她话锋一转,露出为难的神色,“妾身这几在外头,倒是听到些不好的风声,说二小姐在宫里……哎,都是些没影儿的浑话,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她嘴上说着不提,可那欲言又止、摇头叹息的模样,分明就是要把话题往那上面引。
果然,又有几位依附大房的婆子、媳妇开始小声附和,话里话外,无外乎“二小姐风头太盛恐非福”、“姐妹间还是该有分寸”云云。
云清瑶坐在老夫人下首,神色清冷,仿佛没听见。云静姝也低着头,指尖却微微蜷起。
就在议论声渐渐有些控制不住时——
“砰!”
一声脆响!
老夫人手中的青花瓷盖碗,被重重磕在了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力道之大,震得碗盖跳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满厅瞬间死寂!针落可闻!
钱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住,那几位附和的婆子媳妇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噤若寒蝉。
老夫人慢慢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冰冷地扫过钱姨娘等人,最后落在那最初挑话的钱姨娘身上。
“你刚才,说什么?”老夫人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威压,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钱姨娘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抖:“老、老夫人息怒!妾身……妾身只是为二小姐高兴……”
“高兴?”老夫人冷笑一声,打断她,“你是高兴静丫头在宫中谨言慎行,维护了侯府颜面,得了德妃娘娘亲口夸奖呢?还是高兴有些人暗地里搬弄是非、诋毁主子的手段,快要奏效了?”
这话太重了!直接将流言定性为“诋毁主子”,而且暗示有人指使!
钱姨娘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妾身不敢!妾身绝无此意!老夫人明鉴!”
老夫人不再看她,目光转而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静丫头在宫中,一举一动,皆有规有矩!她帮衬长姐,化解危机,是姐妹和睦,是家族之幸!德妃娘娘亲赐明珠,赞她‘心思细腻,观察入微’!怎么到了有些人的嘴里,就成了不安分、抢风头、心机深沉?!”
她每说一句,目光就如刀子般刮过那些方才附和的婆子媳妇,众人皆低头缩肩,不敢与之对视。
“莫非是觉得德妃娘娘赏罚不明,识人不准?”老夫人语气更厉,“还是觉得我这个老婆子老眼昏花,管不了这个家了?由着你们这些奴才秧子,在这里颠倒黑白,搅风搅雨?!”
“奴才/奴婢不敢!”厅内跪倒一片,连几位姨娘也慌忙离座跪下。
老夫人膛微微起伏,显是动了真怒。严嬷嬷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抚背。
片刻,老夫人气息稍平,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显冷酷:
“都给我听清楚了。”
她一字一顿,声音传遍正厅每个角落:
“从今起,再有搬弄是非、诋毁主子、扰乱家宅者,无论何人,一律重打三十大板,发卖出府!绝不宽贷!”
“若是主子指使,或主子管教不力,一并论处!我这把老骨头还没散架,这靖安侯府,还轮不到有些人只手遮天!”
最后一句,几乎是明着敲打大房了。
“都听明白了?”老夫人冷声问。
“听明白了!”众人伏地应声,战战兢兢。
“都下去吧。”老夫人疲惫地挥挥手,“静丫头和瑶丫头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退下,钱姨娘更是被丫鬟搀扶着才勉强走出去,脸色惨白如纸。
厅内只剩老夫人和云清瑶、云静姝三人。
老夫人看着云静姝,目光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更有深切的告诫:“静丫头,今祖母替你撑了腰,但也只是撑一时。这后宅的风刀霜剑,祖母能挡一次,挡不了无数次。你自己,需得更警醒,更强大。”
“孙女明白。”云静姝跪下,郑重磕头,“谢祖母回护。孙女定当谨记教诲,不给祖母和侯府丢脸。”
“明白就好。”老夫人点点头,又看向云清瑶,“瑶丫头,你是长姐,静丫头如今也算是跟在你身边。姐妹同心,其利断金。有些事,你们心里要有数。”
“是,祖母。”云清瑶垂首应下。
老夫人摆摆手,让她们也退下了。
走出寿安堂,冬阳光清冷。云静姝回头看了一眼那威严的院落,心中明白,老夫人的雷霆之怒,暂时压下了流言,却也让她成了大房更深的眼中钉。
而她和云清瑶之间那刚刚萌芽的脆弱信任,也将在接下来的风浪中,面临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