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冬的寒意被寿安堂地龙散发的暖意驱散。云静姝早早便候在老夫人房外,今是入宫赴德妃娘娘赏梅宴的子,饶是她心有准备,仍不免有些忐忑。
“二小姐,老夫人唤您进去。”严嬷嬷掀起帘子,脸上带着少见的温和笑意。
云静姝稳了稳心神,迈步而入。屋内炭火烧得正旺,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身侧摊着几件衣裙,正与两个捧着首饰匣子的丫鬟说着什么。
“给祖母请安。”云静姝规规矩矩行礼。
老夫人招手让她近前,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片刻,才缓缓道:“今进宫,不必紧张。我已让严嬷嬷将礼仪规矩、宫中忌讳都与你讲过了,你记下几分便是。”
“孙女谨记。”
老夫人示意丫鬟展开手中的衣裳,是一件月白色暗纹锦缎袄裙,领口与袖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配着浅碧色织锦镶白狐毛斗篷,素雅中透着贵气,却不张扬。
“这是前些子江南新贡的料子,颜色清淡,正适合你。”老夫人亲手抚过衣料,“首饰也选玉饰为主,那支白玉嵌碧玺簪,还有这对翡翠耳坠,戴着便是。”
云静姝心头微暖。老夫人选的这身装扮,既体面大方,又不会抢了今同样要赴宴的云清瑶的风头——嫡女自该穿得鲜亮些,而她这个二房庶女,清雅低调才是本分。
严嬷嬷上前一步,接过话头:“二小姐,奴婢再与您说一遍要紧的。德妃娘娘素来喜静,不喜人喧哗,说话需得轻声细语。娘娘爱琴,尤喜古曲,今宴上若有才艺展示,多半会涉及琴艺。另外,今可能出席的几位贵女……”
她一一数来,谁家小姐与云清瑶交好,谁家素来不和,谁家背后站着哪位皇子,谁家与靖安侯府有旧怨。云静姝凝神静听,结合脑中那本“原著”的记忆,将这些名字与面孔、性情一一对应,默默记下关键人物与潜在的风险点。
末了,老夫人握住云静姝的手,苍老却有力的手掌传来温度:“静丫头,今你跟着清瑶,多看,少言。宫中不比家里,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酿成大祸。”
“孙女明白。”云静姝郑重应下。
回到静心苑更衣时,云静姝对着铜镜整理衣襟,袖口处微微隆起的暗袋触感清晰。那里藏着她这几悄悄备下的几样小东西:几银针,以备试毒之需;一小盒薄荷膏,可提神防晕;还有两颗用蜡丸封着的应急药丸,是她凭着记忆中的方子,让知夏悄悄从外头药铺配来的。
知夏一边为她系斗篷带子,一边小声道:“小姐,奴婢听说宫中规矩大,您千万小心……”
“放心。”云静姝拍了拍她的手,深吸一口气。
马车已在府门前等候。云静姝到时,云清瑶已立在车前。她今穿了一身绯红织金云锦宫装,外罩银狐裘斗篷,发髻高挽,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明艳不可方物,与云静姝的素净形成鲜明对比。
云清瑶目光落在云静姝身上,打量片刻,微微颔首:“祖母安排得妥当。”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两人先后上了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小几上燃着淡淡的梅花香。车帘落下,将外头的喧嚣隔绝,车内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云静姝端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她能感觉到云清瑶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云静姝想了想,主动打破沉默,声音放得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姐姐,我还是有些紧张……听闻德妃娘娘爱琴,今若有琴艺比试,姐姐的琴艺定能拔得头筹。只是……”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只是宫中之物,未必都妥当。姐姐若要用琴,还需仔细检查才是。”
云清瑶眸光微闪,看向她:“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没有。”云静姝摇头,一副懵懂模样,“只是孙女胡思乱想……总觉得宫中人多眼杂,万事小心些总没错。”
云清瑶沉默片刻,才道:“我自有分寸。”
声音依旧平静,但云静姝却在这一瞬间,清晰地读取到了她的心声:
【她果然知道些什么。琴……确实是个容易做手脚的地方。看来今,不会太平静。】
云静姝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情绪。看来云清瑶并非毫无防备,这便好。
马车驶出靖安侯府所在的街巷,汇入通往皇宫的主道。沿途可见各府车驾络绎不绝,朱轮华盖,骏马矫健,仆从前呼后拥,声势浩大。京中权贵之家的女眷今几乎倾巢而出,赏梅宴不仅是风雅之事,更是暗中较劲、相看试探的场合。
云静姝透过纱帘缝隙向外望去,冬萧瑟的街道因这绵延的车队而显得热闹非凡。寒风卷过,吹动帘角,也吹来隐隐的脂粉香气与环佩叮当之声。
她收回目光,端坐好,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中暗袋。
今这赏梅宴,怕是真的要“暗涌动”了。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这涌动暗中,紧紧跟在云清瑶身边,见招拆招,一步步赢得这位嫡姐的信任。
马车缓缓前行,宫墙巍峨的影子已在远处隐约可见。
云静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严嬷嬷所说的宫中规矩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