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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9

老夫人留云静姝在寿安堂用晚膳,且特意吩咐,将二房老爷云仲卿、夫人林氏,以及刚从京郊大营回来的云瑾之,一并请来。

这算是对云静姝入住寿安堂后的一次正式“家宴”,也是老夫人对外释放的一个明确信号:二房的这个丫头,她罩着了。

晚膳设在寿安堂的暖阁里。这里比正厅更为温馨舒适,地龙烧得暖和,窗台上摆着几盆水仙,散发着清雅的香气。紫檀木的圆桌上,已摆好了精致的碗碟,菜式不算铺张,却样样讲究,多是适合冬温补的菜品。

云静姝到得最早,帮着严嬷嬷和丫鬟们摆放碗筷,调整席位——这是她这几学到的规矩,在长辈面前要显得勤谨。

不多时,云仲卿和林氏相携而来。云仲卿换了身家常的深蓝直裰,林氏则穿了身簇新的绛紫色袄裙,发间了支老夫人前几赏的赤金点翠簪子,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和几分紧张。能在寿安堂与老夫人一同用膳,对二房而言,是难得的体面。

“父亲,母亲。”云静姝上前行礼。

“好孩子。”林氏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气色比前几红润了些,眉眼间也少了怯懦,多了沉静,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在祖母这里,可还习惯?有没有给祖母添麻烦?”

“母亲放心,孙女一切都好,祖母和严嬷嬷教导悉心。”云静姝微笑着回答。

云仲卿也看着她,眼中带着满意和一丝复杂情绪,温声道:“既蒙祖母教诲,当时时自省,勤勉向学,莫负祖母期望。”

“女儿谨记。”云静姝应道。

这时,门外传来爽朗的笑语和甲胄轻响:“祖母这里好生暖和!孙儿隔着院子就闻到香味了!”

门帘一挑,云瑾之大步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靛青色绣暗纹的锦袍,头发用玉冠束起,更显面如冠玉,英气勃勃。只是行动间,依旧带着军营里养成的利落劲。

他先向端坐在主位的老夫人行了大礼:“孙儿瑾之,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就等你开席了。”老夫人难得露出慈和的笑容,指了指云瑾之旁边的位置,“坐。听说你今营中演练又拔了头筹?”

云瑾之在云静姝对面坐下,笑道:“祖母消息真灵通。不过是同袍谦让。”话虽如此,眼角眉梢的得意却掩不住。

【这小子,又逞能。不过确实给他二房长了脸。】老夫人的心声带着一丝骄傲。

很快,丫鬟们开始布菜。老夫人动筷后,众人才依次开始。

席间气氛颇为融洽。老夫人问了云仲卿几句朝中琐事,又关切了林氏的身体,最后将话题引到了云瑾之身上。

“瑾之啊,你年纪也不小了,在京郊大营也历练了两年,可有什么打算?”老夫人夹了一箸清蒸鲈鱼,似随意问道。

云瑾之放下筷子,正色道:“回祖母,孙儿志在沙场,愿效仿先祖,为我大盛守土安疆。如今在京营,也是为将来积累经验。近北境似有异动,孙儿已向上峰,若有机会,愿赴边关。”

此言一出,林氏手中的汤匙“当啷”一声轻响,脸色微白:“边关?那怎么行!刀剑无眼,北狄凶残……”

云仲卿也皱起眉头:“瑾之,报效朝廷自是你的志向,但边关苦寒险恶,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老夫人却并未立刻反对,只缓缓道:“男儿志在四方,有此抱负是好事。不过,如今朝局未稳,北境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未必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你且安心在京营待着,多学多看,时机到了,祖母和你父亲,自会为你筹谋。”

这话说得颇有深意,既肯定了云瑾之的志向,又暗示了朝中局势复杂,不宜贸动。

云瑾之虽有些失望,但也知道祖母见识深远,点头应道:“孙儿明白,谢祖母指点。”

【这小子心气高,是块好材料,但还需磨砺。边关……或许是个去处,但不是现在。】老夫人心中已有计较。

话题很快被老夫人引开,说起了些京城趣闻,府中琐事。云瑾之也恢复了活泼,说起军营里同袍的糗事,逗得林氏破涕为笑,连老夫人也忍俊不禁。

云静姝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为身边的林氏布菜,听着家人谈笑,感受着这份难得的、不掺杂太多算计的温馨时刻。

她能清晰地“听”到席间每个人的心声。

父亲云仲卿:【瑾之有志气是好事,但边关凶险,万不能让他去冒险。好在母亲有分寸。姝儿如今得了母亲青睐,二房总算能松口气,只是……树大招风,后更需谨慎。】

母亲林氏:【边关可不能去!我就这一个儿子!好在老夫人拦住了。今这顿饭吃得舒心,姝儿气色也好多了,老夫人待她亲厚,真是菩萨……这燕窝粥炖得入味,该给姝儿多盛一碗。】

兄长云瑾之:【祖母说得对,是我心急了。眼下确实不是好时机。不过小妹看起来在寿安堂过得不错,规矩学得有模有样,眼神也亮堂了。这样也好……】

老夫人的心声则更显深沉平和,多是关于菜色口味、对儿孙的考量和些许对往事的追忆,并无凌厉之处。

这些心声,虽然各有各的顾虑和打算,但核心都是对家人的关切。没有猜忌,没有恶意,只有最朴素的亲情牵绊。这让穿越以来一直绷紧神经、在阴谋边缘行走的云静姝,感到了久违的暖意和安定。

原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并非全然孤身一人。有这样一群血脉相连的亲人,真心实意地希望她好。

或许,她最初只想“抱大腿”求生存的目标,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是不是也能试着……守护这份温情?

饭后,丫鬟撤去席面,换上清茶和几样精巧点心。老夫人又留众人说了会儿话,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道:“时辰不早了,仲卿和媳妇先回去吧。瑾之,你送他们一程。静丫头就留下,陪我说说话。”

云仲卿和林氏起身告退,云瑾之看了云静姝一眼,也随父母离开。

暖阁里只剩下老夫人、云静姝和两个贴身伺候的大丫鬟。

老夫人让丫鬟们都退到外间,只留云静姝在身边。她拉着云静姝的手,借着明亮的烛光,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静丫头,”老夫人轻叹一声,“你长得……越来越像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了。”

云静姝心头微震。老夫人说的是她这个身体的生母,那位早逝的二房夫人林氏?还是……那位可能身份更加特殊的“先太子侧妃”?

她不敢接话,只垂下眼帘。

“你母亲去得早,留下你们兄妹二人。你父亲是个书呆子,性子软,你兄长又是个莽撞的。这些年,你性子怯懦,我也未曾过多关注,让你受委屈了。”老夫人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柔和与一丝歉疚。

“祖母言重了,是孙女以前不懂事。”云静姝低声道。

“如今,你开了窍,是好事。”老夫人拍拍她的手,“祖母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清瑶那孩子……性子冷,肩上的担子也重。往后,这侯府内宅,总需要有人帮衬。你既在我身边,便好好学,多看,多想。祖母不求你多么出挑,只望你明事理,知进退,将来……无论是对你自己,还是对云家,都能有个好归宿。”

这番话,推心置腹,既有期许,也隐含托付之意。云静姝听懂了,老夫人这是在为侯府的未来布局,而她,已被纳入这盘棋中,成为一颗需要培养的棋子。

“孙女愚钝,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祖母教诲。”云静姝郑重道。

“好孩子。”老夫人欣慰地点点头,“去吧,今也累了,早些歇息。”

云静姝行礼告退,回到东厢房时,心中仍回荡着老夫人方才的话语。

然而,她刚在知夏的服侍下卸了钗环,准备就寝,房门却被轻轻叩响。

“小妹,睡了吗?”

是云瑾之的声音。他去而复返。

云静姝让知夏去开门。云瑾之走了进来,他已换了一身更轻便的墨色长衫,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

“哥哥?这么晚了,还有事?”云静姝有些诧异。

云瑾之挥挥手,知夏识趣地退下,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云瑾之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斟酌言辞。半晌,他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云静姝,那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眼睛,此刻褪去了白的爽朗,显得格外锐利和严肃。

“这里没有旁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妹,你老实告诉哥哥,落水之后,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来了。云静姝心中暗道。兄长果然并未完全相信她那套“仙人托梦”的说辞。之前的家宴温情或许让他放松了些警惕,但夜深人静时,那份对妹妹“异常”变化的疑惑和担忧,再次浮上心头。

她能听到云瑾之此刻的心声,充满了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变化太大了。从前的妹妹,像只受惊的兔子。现在的她,沉稳、机敏,甚至能在祖母面前应对自如。那眼神……不像十五岁。落水真的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还是说……眼前这个人,本不是我妹妹?可她的模样、习惯、甚至手腕上那个小时候烫伤的浅疤都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那个关于“是不是本人”的怀疑,让云静姝心头一紧。果然,最亲近的人,感受最敏锐。

她迎上云瑾之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这一次,她没有再重复那个“仙人托梦”的故事。

“哥哥,”她轻声开口,带着一种历经沧桑般的疲惫和坦诚,“如果我告诉你,落水时,我好像……死过一回,你信吗?”

云瑾之瞳孔骤缩。

“冰冷的湖水灌进来,无法呼吸,眼前发黑……然后,我好像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看到很多光怪陆离的景象,听到许多听不懂的话语,还……变成了另一个人,过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她缓缓描述着,将现代的片段模糊化,融入“前世记忆”或“异世游魂”的玄奇色彩,“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我又被拉回水里,醒来,就成了现在这样。”

她看着云瑾之震惊的眼睛,苦笑道:“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我。只知道,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看事情的角度也变了。对危险,有种莫名的直觉;学东西,也好像特别快……哥哥,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

她将问题抛回给云瑾之,语气脆弱,眼神带着害怕被至亲厌弃的惶恐。

云瑾之久久不语,只是死死地看着她,膛起伏。他的心声剧烈翻腾着:【死过一回?异世游魂?前世记忆?这……这怎么可能?!可她说的感受……那种濒死的恐惧,醒来后的恍如隔世……难道是真的?所以她才变化如此之大?所以她才有了那些‘灵窍’?】

震惊、难以置信、心疼、困惑……各种情绪交织。但最终,云静姝看到,他眼中那丝关于“是不是本人”的惊惧,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取代。

无论如何,眼前这个人,是他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她手腕上的疤是真的,她记得只有他们兄妹知道的儿时趣事,她看向父母和他的眼神,那份依恋和温暖,做不了假。

或许,真的是大难不死,魂魄有损,得了机缘,才会如此。

云瑾之深吸一口气,忽然起身,走到云静姝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掌,用力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暖。

“胡说八道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斩钉截铁,“什么怪物不怪物!你是我云瑾之的妹妹,永远都是!既然死里逃生,得了机缘,那就是你的造化!以后这种怪力乱神的话,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连父亲母亲也不要说!”

他蹲下身,与坐着的云静姝平视,目光灼灼:“记住,无论你经历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子,你都是我妹妹。你有秘密,哥哥不问。你遇到麻烦,哥哥替你扛。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他握住云静姝微凉的手,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天塌下来,有哥哥给你顶着。”

这句话,没有任何心声佐证,却比任何读心术捕捉到的思绪都更真实,更有力量。

云静姝的鼻腔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穿越以来所有的惶恐、伪装、算计带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她反握住云瑾之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嗯!静姝记住了……谢谢哥哥。”

云瑾之似乎不习惯这般煽情的场面,有些别扭地转过头,清了清嗓子:“行了,哭什么。早点睡,养好身子。以后……机灵点,别傻乎乎地被人算计了。有摆不平的事,记得找哥哥。”

说完,他松开手,站起身,又恢复了几分往那洒脱不羁的模样,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还不忘带上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静姝擦去眼角的湿意,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暖流。

家人的温情,兄长的守护,老夫人的期许……这些,都成了她在这个世界扎的养分,也成了她必须变强、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今夜,她睡得格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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