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云婉如被两个身材健壮的嬷嬷死死按跪在地上,桃红色的衣袖被粗暴地捋起,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纸包边缘松散,依稀可见里面灰白色的粉末,与方才飘落的那一撮同出一源。
一位嬷嬷小心翼翼地将纸包呈到云清瑶面前。云清瑶没有用手去接,只用眼神示意放在旁边的空托盘里。她的目光在那粉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地上碎裂茶碗中残留的、已变黑发硬的茶渍,最后,落回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云婉如身上。
“三妹妹,你还有何话说?”云清瑶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头发寒。
云婉如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叨:“不是我……是有人陷害……是云静姝!是她害我!”她猛地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向站在一旁的云静姝,那目光怨毒得仿佛淬了毒,“是你!一定是你把药包塞进我袖子里的!你好狠的心!大姐姐,你要信我啊!”
她哭得涕泪横流,妆容糊成一团,哪还有半点平里娇柔温婉的模样。
云静姝心中冷笑。到了这一步,还想攀咬?她适时地露出惊惧和委屈交织的表情,往云清瑶身边靠了靠,怯生生道:“三妹妹,我方才站得离你至少五步远,如何能将药包塞进你紧紧攥着的袖中?况且,我今才醒,连房门都少出,又从哪里得来这些害人的东西?”
这话合情合理。几位被“留”下来的别府小姐也暗自点头,看向云婉如的目光多了几分鄙夷。自己下毒被抓了现行,还反咬一口,实在难看。
云清瑶却并未就此下定论。她重新坐回主位,端起旁边丫鬟新换的一盏清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姿态优雅从容,仿佛眼前这场闹剧只是微不足道的曲。
“是与不是,查过便知。”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地上那摊茶渍和油纸包,“王嬷嬷,你早年曾在药铺帮工,可识得这是何物?与茶中之毒,是否同源?”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嬷嬷应声上前,先是仔细嗅了嗅油纸包里的粉末,又蹲下身,用一净的银筷沾取了一点地上涸发黑的茶渍,放在鼻尖轻嗅,甚至用舌尖极小心地碰触了一下。
片刻后,王嬷嬷回禀,声音沉稳:“回大小姐,老奴辨认,这纸包中所藏,乃是经过提纯的‘白信石’粉末,性极热,有大毒。而地上茶渍残留之毒,虽被茶水稀释冲淡,但气味与毒性残留,与这‘白信石’一般无二。且……”她顿了顿,看了一眼云婉如,“三姑娘袖口沾染的,也正是此物。”
“白信石”……云静姝在脑中快速搜索。这是砒霜的一种矿物原料,毒性猛烈。古代提纯技术有限,这所谓的“白信石粉”,恐怕杂质更多,毒性也更不可控。云婉如背后的人,或者说她自己,这是下了死手,本没想给云清瑶留活路。
铁证如山。
云婉如彻底瘫软在地,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神经质的颤抖。
“三妹妹,”云清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房中的丫鬟,此刻应该正在被盘问。你近与何人接触,银钱往来,购买了何物……侯府的管事们想必很快就能查清。你是自己招认,还是等所有证据摆在你面前?”
云婉如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比当众下毒被抓更可怕的事情,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啜泣道:“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嫉妒大姐姐……才、才鬼迷心窍……”
她认了。但只认了“嫉妒”和“个人行为”。
云静姝读取着她的心声,一片混乱的绝望和恐惧中,夹杂着几个破碎的念头:【不能说……不能说出去……否则他们会了娘……完了,全完了……】
他们?他们是谁?云静姝心中警铃微动。果然,云婉如背后还有人指使。是侯府内的人,还是府外的势力?目标是云清瑶,还是……借毒害云清瑶来打击整个侯府?
她将这些疑惑压在心里。现在还不是深究的时候。
很快,有婆子来报,在云婉如的贴身丫鬟房里搜出了尚未用完的银票,以及一张字迹拙劣、内容隐晦的购药字据。人证物证链,在云清瑶雷厉风行的手段下,迅速补全。
“带下去,关进柴房,严加看管,等候老夫人和父亲发落。”云清瑶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云婉如像破布一样被拖了下去,那几位别府小姐也被客气而坚决地“请”去偏厅用茶压惊,实际上就是暂时隔离开。
转眼间,刚才还衣香鬓影的花厅,只剩下云清瑶、云静姝,以及几个垂手侍立的心腹嬷嬷和丫鬟。
茶香犹在,却已冷了。
云清瑶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云静姝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能穿透人心。
“二妹妹,”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今,多亏你了。”
云静姝心头一跳,连忙低头:“静姝不敢当,只是恰好……闻到异味,心中不安。”
“哦?只是闻到异味?”云清瑶端起新换的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二妹妹落水醒来后,似乎变得……敏锐了许多。”
来了。试探。
云静姝能清晰地“听”到云清瑶此刻的心声,那声音冷静而充满审视:【她今的举动,与前世那个怯懦平庸、三个月后就病逝的云静姝截然不同。落水能让人性情大变?还是说……她也回来了?若是重生,她前世早夭,知道的事情有限,为何要帮我?若不是……这未卜先知般的警觉,从何而来?】
果然,重生者最敏感的就是“变数”。自己这个原著里的炮灰突然“活”了,还表现得如此“异常”,难怪云清瑶会起疑,甚至怀疑自己也是重生者。
“大姐姐……”云静姝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清澈又带着几分后怕和茫然,“静姝也不知为何。昨落水,昏沉中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醒来后,便觉得五感似乎灵敏了些,尤其是对气味。方才在花厅外,远远便闻到一股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刺鼻味道,心中莫名发慌,这才失态冲撞……”
她将异能归结于“落水后遗症”和“梦境启迪”,这是古代最容易接受的说法之一。至于苦杏仁味,砒霜(砷化物)确实可能产生类似气味,这个说法既专业又含糊,真真假假,最难分辨。
云清瑶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仿佛蕴着深潭,让人看不清底。
“苦杏仁味……”她重复了一遍,不置可否,“二妹妹倒是博闻强识,连这等偏门毒物的气味都识得。”
【她在撒谎。】云清瑶的心声冷静地分析,【但撒谎的原因是什么?隐藏真正的能力?她是否知道我知道她在撒谎?】
云静姝背后渗出冷汗。和重生又心智超群的女主博弈,压力太大了。她只能继续扮演一个侥幸察觉危机、急于表功又有些忐忑的堂妹。
“静姝不敢称博闻,只是……只是以前在父亲书房杂书中偶然翻到过几句,说有些矿物毒物遇热会有异味,方才情急之下胡乱联想,让大姐姐见笑了。”她微微咬唇,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和不安,“今之事,实在骇人,静姝现在心还跳得厉害……三妹妹她,为何要如此……”
她适时地将话题引回云婉如下毒本身,既转移了部分注意力,也表明自己对此事同样震惊不解,符合“不知内情”的设定。
云清瑶果然被这个话题牵动,眼神冷了几分:“为何?不过是人心不足,贪欲熏心罢了。”她似乎不愿多谈,放下茶盏,“今你受惊了,也立了功。我会向祖母和父亲禀明,你且回去好生休息。至于三妹妹之事,府中自有公断,你不必多想,也不要对外人多言。”
这是警告,也是保护。警告她不要乱说话,也意味着承认她今的功劳,并会将此事定性,不让她卷入更深。
“是,静姝明白。谢大姐姐。”云静姝乖巧应下,知道这次试探算是暂时过关了。
“嗯。”云清瑶微微颔首,似乎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角,“回去吧。赵嬷嬷,送二小姐回房,再让厨房送碗定惊汤过去。”
“是。”
一位面容和善的嬷嬷上前,引着云静姝退出花厅。
走出那扇门,春阳光重新洒在身上,云静姝才感觉自己僵硬的后背稍稍松弛下来。
第一次正面交锋,勉强算是……有惊无险?
她能感觉到,云清瑶并未完全相信她的说辞,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但至少,她通过行动明确传递了“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信号,并且在云清瑶那里挂上了号,不再是那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
赵嬷嬷送她回到二房院落门口,便客气地告辞回去复命了。
知夏早就等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满脸担忧:“小姐,您没事吧?听说花厅那边出大事了,三姑娘她……”
“回去再说。”云静姝打断她,快步走进自己的小院。
关上房门,她才真正松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跌坐在绣墩上。
“小姐,到底怎么了?您脸色好差。”知夏赶紧倒了温水递过来。
云静姝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些。
“三姑娘在茶里下毒,要害大姐姐,被我撞破了。”她简单说道,省略了读心术的细节。
知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天哪!三姑娘她……她怎么敢!那、那大小姐没事吧?您呢?没牵连到您吧?”
“大姐姐无事,我也没事。”云静姝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只是……往后在这府里,恐怕更要小心了。”
今之事,看似她赢了,实则凶险万分。云婉如背后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云清瑶对她的怀疑也未消除。而她这个“意外”因素,恐怕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她必须更快地成长,更谨慎地使用能力,更重要的是——必须尽快真正获得云清瑶的信任,抱紧这条最粗的大腿。
正思忖间,外间传来通报声:“小姐,老爷和夫人回来了,请您过去呢。”
父母回来了。想必已经听说了花厅的事。
云静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和鬓发,对知夏道:“走吧。”
新的“战场”,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