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艺风波后,宴会气氛似乎松弛了些。德妃娘娘体恤众人久坐,便允准贵女们可自由到暖阁附近的梅林散步赏玩,只嘱咐莫要走远,一刻钟后需返回继续宴饮。
暖阁内顿时窸窣声起,贵女们三三两两结伴起身,裹紧斗篷,说笑着步入梅林。冬阳光透过疏朗的梅枝,洒下斑驳光影,暗香浮动,笑语隐隐,倒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仕女游园图。
云静姝随云清瑶一同起身,正欲随人流步入近处的梅径,一位穿着鹅黄袄裙、面容娇俏的少女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清瑶姐姐!”少女亲热地唤道,正是太常寺少卿之女,周芷兰。她与云清瑶在几次诗会上有过交集,表面关系尚可。
“周小姐。”云清瑶微微颔首,态度客气而疏离。
周芷兰似乎浑然不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热切:“姐姐,我方才听宫女说,梅林西北角那边,有一株极罕见的‘绿萼玉蝶’,花瓣白中透绿,形如蝶舞,是去年南方进贡的珍品,今年头一次开花呢!咱们一起去瞧瞧可好?那边人少,景致也好。”
她说着,眼神自然地飘向西北方向,那边梅林更深,亭台掩映,确实更显僻静。
云静姝心头警铃微动。她状似无意地靠近一步,瞬间启动了读心能力。
周芷兰表面笑容甜美,心中盘算的念头却冰冷清晰:
【将她引到西北角凉亭……三殿下已等候多时……只要被人瞧见‘私会’,她的名声便完了。德妃娘娘最重规矩,必会厌弃她……到时候,看她还如何得意!】
果然是三皇子阵营的人!
云清瑶神色未变,似乎正在斟酌。周芷兰又添了一把火:“姐姐琴艺冠绝,正该配那清雅绝俗的绿萼梅呢!错过岂不可惜?”
就在这时,云静姝忽然身形一晃,抬手扶住了额头,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静姝?”云清瑶立刻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扶住她手臂。
“姐姐……”云静姝声音虚弱,带着几分难受,“我……我突然有些头晕,口发闷……许是这暖阁里炭气太重,又骤然出来,被冷风一激……”
她身子软软地往云清瑶身上靠了靠,另一只手却悄悄用力捏了捏云清瑶的手腕,指尖快速在她掌心划了两下——这是她们先前在马车上,云静姝借着“紧张讨教礼仪”为由,半真半假与云清瑶约定的简单暗号,意为“有诈,勿去”。
云清瑶眸光一凛,瞬间明了。
周芷兰皱起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假意关切:“二小姐这是怎么了?可要唤太医?”
“不必劳烦……”云静姝摆摆手,气若游丝地抬头,指向与西北角完全相反的东边,“那边……东边暖阁附近好像人少些,也有廊子可坐……姐姐,能陪我去透透气吗?我歇会儿就好……”
她眼中带着恳求,脸色苍白得不似作伪。周围已有几位贵女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投来目光。
云清瑶立刻做出决断。她扶稳云静姝,对周芷兰歉然道:“周小姐,舍妹身子不适,我需照料。那绿萼梅,只得改再赏了。”
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周芷兰脸上笑容僵了僵,勉强道:“那……姐姐快照顾二小姐吧,赏梅不急。”
“失陪。”云清瑶微微点头,便半扶半搀着云静姝,转身朝东边暖阁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远离了周芷兰的视线,云静姝便感觉搀扶自己的力量松了些。她侧头,对上云清瑶投来的平静目光。
“可好些了?”云清瑶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好多了,许是方才起猛了。”云静姝直起身,脸色依然有些白,但已不像方才那般虚弱。她低声道,“西北角,去不得。”
“我知道。”云清瑶简短道,目光扫过四周。她们已走到东暖阁附近,这里果然人迹稀少,只有一条蜿蜒的廊子通向一座小巧的八角亭,亭子一侧是嶙峋的假山。
两人在廊下缓缓走着,寒风吹过,梅香清冷。云静姝正想着如何解释自己方才的“感应”,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被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随风飘来,隐约是从假山后面传来的。
“……殿下放心……此事已安排妥当……”是一个女子娇柔做作的声音。
“……嗯,莫要出岔子。云家那个……需得尽快拿捏……”一个男子的声音,低沉而略显阴柔。
云静姝脚步一顿,云清瑶显然也听到了,眉头微蹙。
是私会!而且谈论的内容涉及“云家”!
云静姝心中念头急转。听这声音,那男子极可能就是三皇子!而他们躲在此处密谈,若被人撞破,无论是她们撞破对方,还是对方发现她们,都绝非好事!
电光石火间,云静姝猛地提高声音,语气带着刻意的欢快:“姐姐,你看那边!那株红梅开得多好!颜色真正,像是玛瑙似的!”
她一边说,一边紧紧拉住云清瑶的手,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朝远离假山的方向走去,同时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云清瑶可能投向假山的视线。
云清瑶何等聪明,立刻会意,顺势接话:“确实不错,比暖阁近处的更显精神。”她声音平稳,脚下步伐也配合着加快。
两人的突然出声和快步离开显然惊动了假山后的人。
那低语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假山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和脚步凌乱的声音。
云静姝拉着云清瑶,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过廊子拐角,直到完全看不见假山区域,才放缓脚步。她心跳如鼓,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她们刚刚站定,便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云静姝用眼角余光飞快一瞥——只见一位穿着皇子常服、面容阴柔俊美的年轻男子,与一位衣衫略显凌乱、发髻微松的贵女,正从假山另一侧匆匆走出,两人的脸色都有些不自然的尴尬和阴沉。
正是三皇子李弘,和他身边一位素来名声不太好的伯爵府小姐。
三皇子目光如电,扫过廊子这边,恰好与云清瑶和云静姝“无意”间回望的目光对上。
云清瑶反应极快,立刻垂下眼帘,拉着云静姝屈膝行礼,姿态恭敬标准,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臣女见过三殿下。”声音平静无波。
云静姝也跟着行礼,把头埋得低低的。
三皇子李弘盯着她们,尤其是云清瑶,眼神阴鸷了一瞬。他自然认得这位靖安侯府的嫡女,今赏梅宴上最出风头的人物。在这里“偶遇”,还被撞破与旁人私会……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从鼻子里冷冷“嗯”了一声,便带着那脸色苍白的伯爵小姐,快步朝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背影带着几分仓促。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处,云清瑶才缓缓直起身。
她面色如常,但云静姝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走,回暖阁。”云清瑶松开手,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两人没有再交谈,沿着来路返回。阳光依旧,梅香依旧,但方才那一幕带来的寒意,却仿佛渗透了衣衫。
回到暖阁附近时,周芷兰正与几位小姐说笑,见她们回来,目光闪烁了一下,却也没再上前。
云静姝跟在云清瑶身后,心中暗忖:今这赏梅宴,当真是步步惊心。琴弦之危刚解,又撞破三皇子私会……这笔账,怕是已经记下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云清瑶挺直的背影,这位嫡姐的未来之路,果然荆棘密布。
而自己,似乎已经被绑上了这辆战车。
暖阁内,丝竹声再次悠扬响起,仿佛方才梅林中的一切波澜都未曾发生。
但有些种子,一旦埋下,终将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