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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9

云瑾之抱着云静姝,一路脚步生风,穿廊过院,径直朝着侯府最中心、也是最为威严的所在——寿安堂而去。

沿途的下人远远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云瑾之怀中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云静姝,以及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怒色,都吓得慌忙退避,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少爷这是怎么了?抱着二小姐……脸色好吓人!】

【是从祠堂方向过来的……难道又出事了?】

【快走快走,别惹祸上身……】

细碎的心声如同风中落叶般飘过,云静姝虽然“晕”着,却也能捕捉到一二。她心中苦笑,这下子,怕是整个侯府都要知道她二小姐在祠堂被“问”晕,然后被兄长怒气冲冲抱走的事了。也好,事情闹得越大,侯夫人那边就越难私下遮掩。

寿安堂位于侯府中轴线偏后,是一处五进的大院落,规制仅次于侯爷所居的主院。这里不仅住着侯府的老夫人,也是侯府内宅真正权力中枢所在。

院门口守着两个面容肃穆的婆子,见到云瑾之抱着人冲过来,先是一愣,随即上前阻拦:“二少爷,老夫人正在小憩,您……”

“让开!”云瑾之声音冷硬,脚步不停,“事关人命,即刻通传!就说云瑾之携妹妹云静姝,有要事求见祖母,并请祖母主持公道!”

他气势太盛,那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不敢再拦,一人赶紧转身进去通禀。

不多时,一个穿着深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四十余岁的嬷嬷快步走了出来。她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姓严,府里下人都尊称一声“严嬷嬷”。

严嬷嬷目光锐利地扫过云瑾之和“昏迷”的云静姝,面上不动声色,声音平稳:“二少爷,二小姐这是……”

“严嬷嬷,”云瑾之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怒意,“我妹妹被大伯母唤去祠堂‘问话’,不到半个时辰,便昏迷不醒,且祠堂中所燃熏香有异!侄儿恳请祖母做主,彻查此事,并请大夫为妹妹诊治!”

他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祠堂、问话、昏迷、熏香有异——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不寻常。

严嬷嬷眼神微凝,点了点头:“二少爷请随老奴来,老夫人已在花厅等候。”她侧身引路,目光在云静姝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寿安堂的花厅比寻常厅堂更为轩敞明亮,陈设古朴大气,多紫檀、花梨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字画,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看不出年代却透着温润光泽的玉器瓷器。这里不像内宅妇人居所,倒像是饱学鸿儒的书房。

正中的紫檀木圈椅上,端坐着一位老夫人。

她看上去约莫六十出头,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只用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固定,身上穿着暗紫色绣缠枝莲纹的锦缎褙子,腕上戴着一对莹白的羊脂玉镯。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尤其是一双眼睛,并不因为年迈而浑浊,反而清澈锐利,仿佛能洞悉人心。她手中捻着一串光滑的沉香木佛珠,神情平静,不怒自威。

这便是靖安侯府的老夫人,云静姝的祖母,侯府真正的定海神针。

云瑾之抱着云静姝走进花厅,在老夫人面前停下,躬身行礼:“孙儿瑾之,拜见祖母。”

云静姝也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吟,在云瑾之怀中“悠悠醒转”,挣扎着要下来。

“罢了,身子不适,就别拘礼了。”老夫人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严嬷嬷,扶二丫头到那边榻上歇着。瑾之,你也坐。”

立刻有丫鬟搬来绣墩,云瑾之将云静姝小心地安置在窗边的软榻上,这才在下首坐下。

“说说吧,怎么回事。”老夫人捻动佛珠的速度不变,目光先落在云静姝身上,“静丫头,你大伯母叫你去祠堂,所为何事?”

云静姝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回话,严嬷嬷上前一步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回祖母,”云静姝声音虚弱,带着后怕,“大伯母说……昨花厅之事尚有细节未明,唤孙女去祠堂……再问问话。”

“问话问到晕倒?”老夫人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身子骨本就弱,昨又受了惊吓,你大伯母不知?”

“大伯母……也是为查明真相。”云静姝低下头,避重就轻。

老夫人不再追问她,转而看向云瑾之:“瑾之,你又是如何得知,急急赶去的?祠堂熏香有异,又是何说?”

云瑾之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双手呈上:“祖母请看。孙儿今从营中回来,听闻妹妹被叫去祠堂,心中不安,便赶了过去。刚到院外,便闻到一股奇异的甜腥之气,不似寻常祠堂檀香。闯入之后,妹妹已晕倒在地,而香炉中所燃之香,色泽气味皆不对。孙儿取了些许未燃尽的香粉和灰烬在此帕上,请祖母过目。孙儿在军中识得些草药,此香中,恐掺有曼陀罗及天仙子等致幻迷神之物!”

严嬷嬷接过帕子,送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放下佛珠,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没有立刻表态,只将帕子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淡淡道:“去,请侯夫人过来。另外,把管理祠堂的刘婆子,还有今当值的所有人都叫来。再请李大夫到外间候着。”

“是。”严嬷嬷应声出去安排。

花厅内一时陷入沉寂,只有老夫人手中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但这沉默,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云静姝半靠在软榻上,看似虚弱,实则心神紧绷。她能感觉到,此刻花厅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很快,这里就要变成各方角力的战场。

果然,没过多久,脚步声纷沓而至。

侯夫人带着周嬷嬷,脸色微白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眼睛红肿的柳姨娘。紧接着,管理祠堂的刘婆子,以及今在祠堂看守的两个粗使婆子,也战战兢兢地跪在了门口。

侯夫人一进来,先向老夫人行了礼,目光扫过榻上的云静姝和坐着的云瑾之,眼神沉了沉。

“母亲。”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不知母亲唤儿媳前来,有何吩咐?”

“坐。”老夫人抬了抬手,示意她在另一侧坐下,“听说你今叫静丫头去祠堂问话,她晕倒了,瑾之赶去,说祠堂熏香有异。可有此事?”

侯夫人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镇定道:“回母亲,确有此事。昨花厅下毒之事,疑点颇多,婉如虽被关押,却一直喊冤。儿媳想着静姝是第一个察觉异常之人,或许能回忆起更多细节,便请她过去问问。谁知她身子如此不济,没说几句话便晕了过去。至于熏香……”她顿了顿,“祠堂所用一直是惯例的檀香,从未变过,何来有异之说?定是瑾之关心则乱,闻错了。”

她将责任推得一二净,只说云静姝体弱晕倒,熏香没问题,是云瑾之胡闹。

柳姨娘立刻噗通一声跪下,哭道:“老夫人明鉴!婉如一定是冤枉的!她那么胆小,怎么敢下毒害大小姐?定是有人陷害!二小姐昨那般巧合地出现,今又……又这样……实在让人不得不起疑啊老夫人!”她一边哭,一边用怨毒的眼神剜向云静姝。

云瑾之勃然变色,刚要开口,却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

老夫人看向跪在门口的刘婆子:“刘婆子,祠堂的香,一直是你管着。今所燃,是何种香?”

刘婆子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回……回老夫人,是……是惯例的三等檀香,昨刚领的份例……”

“可有人动过?或让你添加过什么?”老夫人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刘婆子抖得更厉害了,眼神慌乱地飘向侯夫人,又赶紧缩回来:【侯夫人……侯夫人让我加一点点‘安神粉’……说能让二小姐静心……可没说会让人晕倒啊……我……我不敢说……说了夫人不会放过我一家老小……】

云静姝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的心声。果然,是侯夫人指使的!

“嗯?”老夫人鼻音微扬。

刘婆子吓得一个激灵,脱口而出:“没……没有!没人动过!就是寻常檀香!”

她选择了隐瞒。

老夫人不再看她,目光转向今看守祠堂的那两个婆子:“你们二人,一直在厅内。二小姐晕倒前,可有何异状?厅内气味,与往可有不同?”

两个婆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其中一个结结巴巴道:“二小姐……说头晕,喘不过气……然后就倒了……气味……气味好像是比往……浓些……有点……有点甜……”

另一个婆子赶紧补充:“但……但也许是香受了?或者……或者二小姐闻不惯?”

她们不敢说得太明白,却也含糊地证实了气味有异。

侯夫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大夫来了吗?”老夫人问。

严嬷嬷回道:“已在门外候着。”

“请进来。”

一位头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大夫走了进来,向老夫人和侯夫人行礼。

“李大夫,劳你瞧瞧这帕子上的香灰香粉,是何成分?再给二丫头诊诊脉,看看她是因何晕厥。”老夫人吩咐道。

“是。”李大夫先接过严嬷嬷递上的帕子,仔细察看,又取了一点粉末在指尖碾磨,嗅闻,甚至用舌尖极其小心地尝了尝。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随后,他走到软榻边,为云静姝诊脉。手指搭上腕脉,片刻后,眉头紧锁。

诊完脉,李大夫回到厅中,躬身回禀:“回老夫人,侯夫人。这帕上香粉,确非纯正檀香。其中混杂了曼陀罗花粉、天仙子籽粉,还有少许朱砂。此三物混合燃烧,其烟确有致幻、迷神、甚至诱发惊悸之效,久闻于身体虚弱者尤为不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二小姐的脉象……虚浮无力,气血两亏,乃大病初愈又受惊吓之状。且脉中隐有躁动之象,似是受了外邪侵扰,与吸入少量此类迷烟之症候……有相合之处。”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李大夫的话,几乎坐实了云瑾之的指控。祠堂熏香被人动了手脚,掺入了致幻药物,而云静姝的晕厥,与此有关。

侯夫人猛地站起,厉声道:“李大夫!你可要看清楚了!祠堂重地,谁敢擅自改动供奉之物?定是有人诬陷!”

柳姨娘也尖声道:“说不定是二小姐自己弄了这些脏东西,故意晕倒,陷害夫人!”

“够了!”老夫人手中的佛珠重重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瞬间噤声。

老夫人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侯夫人、柳姨娘,以及地上跪着的那些婆子。她并未发怒,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威严和冷意,却让厅内温度骤降。

“祠堂,供奉云氏列祖列宗,执行家法族规之地。”老夫人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敲在每个人心头,“如今,竟成了动用私刑、暗施毒手之所!真是好得很!”

侯夫人脸色煞白:“母亲,儿媳……”

“你不必说了。”老夫人打断她,“刘婆子管理祠堂香火不力,或受人指使,或监守自盗,拖出去,重打三十板,发卖出去!今看守祠堂的两人,各打二十板,降为粗使!柳姨娘,不分尊卑,咆哮厅堂,禁足三月,罚抄女戒百遍!”

她处置下人脆利落,毫不留情。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侯夫人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侯夫人,治家不严,用人不当,致使祠堂不洁,晚辈受惊。罚你禁足一月,于佛堂抄经思过,府中中馈……暂由我亲自掌管。”

剥夺掌家之权!这是极重的惩罚了!

侯夫人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夫人,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敢再辩驳,颓然跪下:“儿媳……领罚。”

柳姨娘早已瘫软在地。

老夫人又看向云瑾之和云静姝,语气稍缓:“瑾之护卫妹妹,心系家人,其情可嘉。静丫头……”她的目光落在云静姝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你落水醒来后,似乎颇多‘奇遇’。先是嗅觉过人,识破毒茶;如今又……罢了,李大夫,开几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好生为二小姐调理。”

“是。”

“都散了吧。”老夫人挥挥手,似乎有些疲惫,“严嬷嬷,送二丫头回去好生休息。今之事,到此为止。若有人再敢搬弄是非,家法处置!”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

云静姝在严嬷嬷和知夏的搀扶下,也起身告退。走出花厅时,她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复杂的目光——来自她的嫡姐云清瑶。不知何时,云清瑶也来到了寿安堂,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目睹了全过程。

【祖母果然重罚了大伯母……是为了平衡,还是真的动了怒?云静姝……她到底是真的体弱晕倒,还是……】云清瑶的心声带着深思。

云静姝没有回头,她现在只觉得头痛欲裂。

从进入寿安堂开始,花厅内聚集了太多人,老夫人、侯夫人、柳姨娘、各房闻讯赶来的管事、下人……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盘算、恐惧、怨恨、算计。那些心声如同水般涌来,起初她还能勉强分辨、屏蔽,但随着对峙升级,情绪激荡,那些声音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尖锐,最后几乎在她脑中炸开!

此刻,虽然已经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环境,但后遗症却猛烈地袭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太阳像是要裂开一般剧痛。她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小姐!”知夏惊呼。

“二小姐?”严嬷嬷也及时扶住了她。

云静姝想说自己没事,但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视野迅速被黑暗吞噬。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只听到严嬷嬷急促的喊声:“快!快去请李大夫!二小姐又晕过去了!”

以及,老夫人快步走过来的身影,和那只沉稳地搭上她脉搏的、带着薄茧的手。

还有老夫人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惊疑的叹息:“这孩子……脉象怎地如此奇特?似有‘通感’之症,心力损耗竟至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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