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脑子里一下下地敲,每一声都震得意识发颤。
云静姝在一片钝痛中挣扎着睁开眼,入目的不是心理咨询室简洁的白墙,而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床幔。帐顶悬着一枚精致的镂空银香球,正袅袅吐出淡雅的檀香。
她猛地坐起身,这个动作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雕花拔步床、梨木梳妆台、绣着芙蓉花的屏风……古色古香的陈设让她彻底清醒——这不是她的咨询室,甚至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我这是……”
话未说完,一股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脑海。
靖安侯府。二房嫡女。年十五。昨夜在府中荷塘边失足落水,昏迷至今。
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这些背景信息与她猝死前熬夜追读的那本小说《凤鸣天下》完全吻合。而那本书里,靖安侯府二房的嫡女云静姝,是个开篇不久就病逝的炮灰堂妹。
“我穿书了?”云静姝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试图理清思绪。
她记得昨晚是凌晨三点,作为心理咨询师的她刚结束最后一个线上咨询,想着放松一下,便点开了朋友推荐的女频小说。
书中,侯府嫡长女云清瑶是重生归来的大女主,一路斗庶妹、拒婚约、助明君,最终凤临天下。而二房那个同名的堂妹云静姝,只在开头几章出现过,性格怯懦,在云清瑶遭人设计后三个月便“病逝”了。
当时她还吐槽:“这炮灰连个像样的退场都没有。”
现在,她成了这个炮灰。
更糟糕的是,如果记忆没错,今天就是原著的重要节点——庶女云婉如设下“品茶小宴”,在茶中下毒,云清瑶虽未当场毙命,却因此损了基,拉开了侯府内斗的序幕。而原身,正是在这件事后渐渐“病弱”,最终悄无声息地死去。
“必须阻止!”云静姝掀开锦被,手腕处传来刺痛。她低头看去,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道擦伤,已经结了薄痂,应是落水时在石头上刮蹭的。
喉咙得发紧,她想起身找水,房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浅绿比甲、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药碗走了进来,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眉眼清秀。她见云静姝坐起身,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欣喜的表情:“小姐,您终于醒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个清晰的声音直接钻进了云静姝的脑海:
【小姐终于醒了!阿弥陀佛,夫人担心了一整夜。得赶紧去回禀夫人,再请大夫来看看……】
云静姝瞳孔骤缩。
她看着丫鬟的嘴——那嘴唇分明没有动。可那声音真切无比,带着明显的庆幸和一丝焦急,就响在她的意识深处。
幻觉?撞伤头的后遗症?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
“小姐,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丫鬟快步走过来,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想扶她,“您昏迷了一夜,夫人守到子时才被老爷劝回去休息。这是刚煎好的安神药,您趁热喝了吧。”
伴随着丫鬟关切的话语,另一个声音再次浮现:
【脸色还是好白……可千万别落下病。三姑娘那边的人今早还来打听消息,怕是没安好心。唉,小姐性子太软,总被欺负……】
云静姝死死盯着眼前的丫鬟,心脏在腔里狂跳。
她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作为心理咨询师,她受过专业的训练去观察微表情、分析语气,推断来访者的真实想法。但那是基于线索的推理,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直接、毫无障碍地“听到”!
“你叫什么名字?”她压下翻涌的震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丫鬟有些疑惑:“小姐,奴婢是知夏呀。您……不记得了?”
【小姐这是摔坏脑子了?连我都不认得了?这可如何是好!】
“知夏……”云静姝重复着这个名字,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寻。对了,这是她的贴身丫鬟,从小一起长大的,还算忠心。“我头还有些晕,一时没看清。”她找了个借口,接过药碗,却没喝,“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想确认时间,确认那个“品茶小宴”是否已经开始。
“今府里是挺热闹的。”知夏不疑有他,一边帮她整理靠枕一边说,“三姑娘在花厅设了茶宴,请了好几位小姐,连大小姐也去了。听说用的还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呢……”
云静姝的心猛地一沉。
已经开始了!
她顾不上喝药,将碗塞回知夏手里:“替我更衣,我要去花厅给大姐姐请安。”
“小姐,您这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夫说要多休息……”知夏连忙劝阻。
【大小姐那边自有分寸,小姐何必赶着去?那三姑娘向来跟咱们不对付,去了怕是又要受气。】
“必须去。”云静姝语气坚决,已经掀被下床。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她扶住床柱才站稳。头还在痛,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和原身的虚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她不能等。原著里,云清瑶就是在今这场茶宴上中毒的。虽然那毒不至当场毙命,却是一种慢性侵蚀的剧毒,会让人逐渐衰弱,最后咳血而亡。云清瑶凭借重生后的手段和意志撑了下来,并查出了真凶,但过程极其凶险,也让她彻底对侯府众人寒了心。
而她云静姝,如果想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活下去,改变早夭的命运,云清瑶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一个知晓未来、手段果决、且最终会登上权力顶峰的重生者。
“快些。”她催促道。
知夏见她态度坚决,不敢再多劝,连忙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藕荷色的衣裙帮她换上,又简单梳了个垂鬟分肖髻,上一支素银簪子。
整理衣衫时,又有两个小丫鬟端着脸盆和清水进来伺候洗漱。她们低眉顺眼,动作规矩,但云静姝的脑海中却嘈杂起来:
【二小姐真是命大,掉进那么冷的池子里都没事。】
【听说三姑娘今特意请了大小姐,怕是又要显摆她那点茶艺。】
【侯夫人早上脸色不太好,咱们得小心着点当差……】
各种琐碎的、带着不同情绪的声音片段涌进来,像同时开了十几个频道的收音机。云静姝太阳的抽痛加剧了,她不得不闭上眼,深呼吸,用从前做冥想训练的方法,努力将那些声音屏蔽、区分。
她发现,这些心声并非无差别接收。距离越近,声音越清晰;与她有直接关联的,或者情绪波动强烈的,也更容易被捕捉。而且,她能隐约分辨出不同“声音”的特质,有的尖细,有的憨厚,对应着不同的人。
这能力……简直是为宅斗量身定制的金手指。但也危险至极,信息过载的眩晕感就是警告。
匆匆洗漱完毕,云静姝在知夏的搀扶下走出房门。
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打量着这座靖安侯府。青石铺就的路径蜿蜒,连接着飞檐斗拱的院落,远处假山嶙峋,花木扶疏,彰显着百年勋贵的底蕴与气派。回廊下,不时有仆役丫鬟低头快步走过,见到她时停下行礼,眼神中却藏着各种打量与算计。
一路上,各种心声碎片不断飘来:
【这不是落水的二小姐吗?怎么起来了?】
【瞧那脸色,真是我见犹怜,可惜性子太弱。】
【听说花厅那边正热闹呢,三姑娘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唉,这府里越来越不太平了。】
云静姝强迫自己忽略这些杂音,专注于捕捉关键信息。她需要知道茶宴的具体情况,云婉如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就在拐过一个回廊,即将到达花厅所在的院落时,一个低沉的、带着狠绝意味的心声片段,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
【……毒……已经放进去了……必须让大小姐喝下那杯茶……就在最右边那盏粉彩盖碗里……婆子我只能帮到这儿了……】
声音来自一个正低着头、端着空托盘匆匆从对面走来的粗使婆子。那婆子五十岁上下,面相普通,穿着深褐色的粗布衣衫,与府里其他下人没什么不同。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云静姝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但云静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毒……已经下了!就在最右边的粉彩盖碗里!
时间,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快走!”她甩开知夏搀扶的手,提起裙摆,不顾虚弱和头晕,朝着花厅方向小跑起来。
心脏在腔里擂鼓,混合着头痛和眩晕,还有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但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阻止那杯茶!救下云清瑶!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第一步,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花厅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隐隐有女子的说笑声传来。
云静姝喘着气,脚步踉跄地冲进那扇敞开的雕花门。
厅内,衣香鬓影,茶香袅袅。
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瞬间定格在主位旁边——一个穿着月白衣裙的少女,正缓缓伸手,端起了右手边那盏精致的粉彩荷花纹盖碗。
碗盖即将揭开。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