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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9

二房所在的“静心苑”位于侯府东侧,相较于中轴线上的主院和云清瑶所居的“瑶光阁”,这里略显偏僻,却也清幽雅致。

云静姝踏入院门时,夕阳的余晖正为青砖灰瓦镀上一层暖金色。院内几株晚开的玉兰吐露芬芳,廊下悬挂的鸟笼里,一只画眉正婉转啼鸣。比起花厅的刀光剑影,这里仿佛另一个宁静平和的世界。

正房的门开着,隐约传来低语声。

“小姐,老爷和夫人在厅里等您。”守在门口的小丫鬟低声禀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敬畏。显然,花厅那边的事情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侯府。

云静姝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厅内陈设清雅,多是书籍字画,紫檀木的桌椅透着文雅气息。一位穿着靛蓝直裰、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玉兰,眉头微锁。这便是原身的父亲,靖安侯府的二爷,云仲卿,官居四品翰林院侍讲学士。

而坐在左侧圈椅上的妇人,穿着藕荷色织锦褙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容貌温婉秀丽,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她手中捏着帕子,时不时抬眼看向门口,正是原身的母亲林氏。

“父亲,母亲。”云静姝依着记忆里的规矩,敛衽行礼。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两段截然不同的心声涌入脑海。

云仲卿:【姝儿回来了。今之事,实属骇人听闻。婉如那孩子……怎会如此糊涂歹毒!此事恐怕难以善了,大房那边……唉,侯府近年已是多事之秋,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姝儿此次怕是卷进去了,不知是福是祸。】

林氏:【我的儿!可算平安回来了!脸色怎地这般白?定是受了惊吓!那起子黑心肝的,竟敢在光天化之下行此恶事!幸亏我的姝儿机警……可这般出风头,会不会惹来更烦?我只愿我的孩儿平安康健……】

一个忧心忡忡,思虑家族前程与风波;一个纯粹慈母心肠,只担忧女儿安危。云静姝心中一暖,这种毫无保留的关爱,是她穿越以来感受到的第一份踏实暖意。

“姝儿,快过来让娘看看!”林氏早已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云静姝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眼圈顿时就红了,“我可怜的儿,这才刚好些,又遇上这等糟心事!可伤着哪里没有?吓坏了吧?”

她的手温暖而微微颤抖,眼神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云静姝轻声安慰,任由林氏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氏连连说着,又从丫鬟手里接过温热的参茶塞到她手里,“快喝口热的压压惊。赵嬷嬷来说了,你立了功,大小姐无碍。可我这心里……还是后怕得紧。”

这时,云仲卿也转过身来,走到主位坐下。他看着云静姝,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姝儿,”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沉稳,“今在花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细细说来,不要遗漏。”

云静姝知道,父亲这是要掌握第一手情况,以便应对后续可能的风波。她早已打好了腹稿,将过程删繁就简,只说自己是因落水后嗅觉变得异常灵敏,在花厅外闻到异味,心中不安才冲进去,恰好撞见云婉如递茶,情急之下失手打翻,之后银簪试毒、搜出证据等事,则如实叙述,只是隐去了自己能读取心声的关键。

“……女儿当时只是觉得那味道刺鼻难闻,想起曾在父亲书房杂书中看过,有些毒物遇热会有怪味,这才起了疑心。实在没想到,三妹妹她竟真敢……”她适时地露出后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林氏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帕子:“阿弥陀佛,菩萨!若真让大小姐喝下去……婉如那孩子,看着柔柔弱弱,心肠怎如此狠毒!她为何要这么做?”

云仲卿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无非是利欲熏心,受人蛊惑罢了。”他显然知道得更多,但不愿在妻女面前深谈侯府阴私,转而问云静姝,“你说是落水后嗅觉有异?可请大夫瞧过了?除了嗅觉,还有何处不适?”

“回父亲,醒来后只觉头晕乏力,嗅觉确实敏锐了些,其他并无大碍。许是……落水时呛了水,了经络?”云静姝给出一个合理的猜测。

“嗯。”云仲卿微微颔首,没有深究,只是叮嘱道,“既如此,近便好生静养,少出门,少管闲事。今你虽有功,却也惹眼。府中是非多,能避则避。”

【这孩子,经此一事,倒似开了窍,少了些往的怯懦,多了份机敏。也不知是福是祸。眼下侯府正值多事之秋,陛下对勋贵世家猜忌深,大哥袭爵之事悬而未决,三皇子又频频示好……姝儿此番卷入,怕难独善其身。】父亲的心声带着更深的忧虑。

云静姝心中一动。陛下猜忌?袭爵悬而未决?三皇子示好?这些信息碎片拼凑起来,似乎能解释侯府内部为何暗流汹涌,甚至有人要对云清瑶下手。云清瑶是长房嫡女,她的地位和未来的联姻价值,显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女儿谨遵父亲教诲。”她乖巧应下。

林氏却有些不满:“老爷,姝儿今是立了功,救了大小姐,怎地还要她避着?该让老夫人和侯爷好生奖赏才是!再说,那起子小人要害人,难道是姝儿的错?”

“妇人之见!”云仲卿轻斥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奖赏自然会有,老夫人心里有数。我是让姝儿谨慎些,莫要成了别人眼中的钉子。大房那边……”他顿了顿,终究没说完,“总之,近安分些。”

林氏还想说什么,云仲卿摆摆手:“罢了,此事老夫人和大哥自有决断。先用膳吧,姝儿也累了。”

晚膳就摆在正房旁边的花厅里,菜式不算奢华,却样样精致可口,多是清淡滋补的菜品,显然是林氏特意吩咐为云静姝准备的。

饭桌上,林氏不断给云静姝夹菜,嘘寒问暖。云仲卿话不多,偶尔询问几句她近的饮食起居,气氛倒是温馨。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饭至中途,外间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甲胄轻微的摩擦声。

“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云静姝抬头望去,只见门口光影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

来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外罩轻质皮甲,腰间悬剑,风尘仆仆。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肤色是常年在外的健康小麦色,此刻额头还带着薄汗,几缕黑发被汗湿贴在颊边,更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正是她那位在京郊大营任职的兄长,云瑾之。

“瑾之回来了!”林氏立刻露出笑容,“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可用过饭了?快,添碗筷!”

云仲卿也面色缓和,点了点头:“营中事务可还顺利?”

云瑾之行了个礼,目光在扫过云静姝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道:“今演练结束得早,想着几未归,便回来了。营中一切都好,父亲放心。”

他走到桌边,自有丫鬟添上碗筷。他却不急着坐,而是走到云静姝身边,仔细看了她两眼,眉头微蹙:“小妹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我听说你前落水,可大好了?”语气看似随意,眼神却带着关切。

【小妹瞧着气色倒比传闻中好些。落水……花厅下毒……她何时变得这般机警了?从前遇事只知道躲,如今竟能当众揭穿云婉如?】兄长的心声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探究。

“劳兄长挂心,已经好多了。”云静姝轻声回答,垂下眼帘。这位兄长看起来英武直率,心思却不粗。他果然对“妹妹”的变化起了疑心。

“好多了就好。”云瑾之在她旁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我回来时,路上听见些风言风语,说什么三妹妹在花厅下毒害大姐姐,被二妹妹当场揭穿?可有此事?”

他问得直接,目光看向云仲卿和林氏。

云仲卿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确有其事。如今婉如已被关押,等候老夫人发落。”

“真是她做的?”云瑾之剑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好大的胆子!大姐姐如今掌家,又得宫中看重,她也敢动手?是活腻了,还是背后有人指使?”他说话带着军营里养成的直来直去,却也一针见血。

“瑾之!”云仲卿低喝一声,“无凭无据,休要胡言!此事自有长辈处置。”

云瑾之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云静姝,语气放缓了些:“小妹,你今……做得不错。没给咱们二房丢脸。”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不过,往后若再遇类似之事,当先保全自身,不可如此莽撞。那毒茶若是不小心溅到你身上,如何是好?”

这话听起来是责备,实则是关心。

“兄长教训的是,静姝记下了。”云静姝顺从地点头。

云瑾之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眼神动了动,没再多说,开始埋头吃饭,动作脆利落,显然是饿极了。

晚膳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云仲卿去了书房,林氏则拉着云静姝又说了好些体己话,直到见她面露倦色,才放她回自己房间休息。

云静姝在知夏的服侍下洗漱更衣,躺回床上时,只觉得身心俱疲。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然而,她刚阖上眼不久,房门却被轻轻敲响。

“小妹,睡了吗?”是云瑾之的声音。

云静姝睁开眼:“兄长?请进。”

云瑾之推门进来,他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常服,少了些战场伐之气,多了几分少年郎的俊朗。他挥手让知夏退下,自己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兄长有事?”云静姝坐起身,靠在床头。

云瑾之沉默了片刻,直直地看着她,那双与云静姝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褪去了饭桌上的随意,变得锐利而严肃。

“这里没有旁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妹,你老实告诉哥哥,今在花厅,你究竟是如何知道茶中有毒的?”

来了。兄长的单独试探。

云静姝能清晰地听到他此刻的心声:【太反常了。落水前的小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见到生人就躲。落水后,却能在那等场合精准地撞翻毒茶,还能指出毒药气味?这绝不仅仅是‘嗅觉变好’能解释的。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还是说……眼前这个人,本不是我妹妹?】

最后那个念头带着寒意和惊疑,让云静姝心头一凛。

她迎上云瑾之审视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然而又带着些许茫然和依赖。

“哥哥,”她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脆弱,“若我说……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你信吗?”

她开始讲述那个准备好的“梦境”:“落水昏迷时,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一个白胡子的老仙人,他说我是‘应劫而生’,身具灵窍,能感应灾祸福缘……醒来后,我就觉得五感灵敏了许多,尤其对不好的东西,会有种心悸发慌的感觉。今在花厅外,我就是突然心慌得厉害,又闻到怪味,这才……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茶不能喝。”

她将异能包装成“仙人点化”和“灵窍感应”,这比单纯的嗅觉灵敏听起来更玄乎,却也更符合古人对“异象”的认知,且难以证伪。

云瑾之眉头紧锁,显然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他的心声快速分析着:【仙人托梦?灵窍感应?听起来荒诞……但古籍中确有类似记载。小妹眼神清澈,不似作伪,且她自幼体弱,或许真有些常人不及之处?可她变化实在太大……】

“此事,你还与何人说过?”他沉声问。

“只与哥哥说过。”云静姝立刻摇头,眼神恳切,“连父亲母亲都未曾详说,只说是嗅觉有异。我知道这听起来匪夷所思,怕说了旁人也不信,反将我当作怪人。哥哥,你会……觉得我是妖孽吗?”

她适时地露出一丝害怕被至亲疏远抛弃的神情。

云瑾之看着她苍白小脸上那抹不安,心头一软。无论如何,眼前这人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那份血缘牵绊做不了假。或许,真是大难不死,得了机缘?

他神色缓和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兄长特有的笨拙关爱。

“胡说什么。你是我妹妹,什么妖孽不妖孽的。”他语气笃定,“此事既如此玄奇,便不要再对第三人言,包括父亲母亲。对外,只说是落水后嗅觉灵敏便是。至于那感应灾福之说……你自己心里有数,谨慎使用,莫要轻易显露,以免引来祸端。”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住,无论你有什么秘密,遭遇何事,我云瑾之,永远是你哥哥,会护着你。”

这句话,掷地有声。

云静姝心头一热,这一次,不是读取心声,而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血缘亲人的维护之意。她眼眶微湿,用力点了点头:“嗯,静姝记住了。谢谢哥哥。”

云瑾之似乎不太习惯这般温情场面,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站起身:“好了,你早些休息。今之事不必多想,一切有长辈和……哥哥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云静姝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的多虑,母亲的慈爱,兄长的保护和怀疑……这个陌生的家庭,正在她面前展开真实的模样。有温暖,有算计,有秘密,也有责任。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第一步走得还算稳。在云清瑶那里挂了号,在父母兄长这里过了明路,也初步建立了自己的“人设”。

接下来,就要看老夫人和侯府如何处置云婉如下毒之事,以及……大房那边,会有什么反应了。

窗外,月色渐明。

侯府深深,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难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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