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西华门外，车马渐次停驻。
云静姝跟在云清瑶身后下了马车，甫一抬头，便被眼前景象摄住心神。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金瓦在冬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禁军持戟肃立，甲胄森然，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辆到来的车驾、每一位下车的女眷。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威压，连风声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各府贵女的马车陆续抵达，锦衣华服，环佩叮当，少女们的娇语轻笑与长辈的低声叮嘱交织，在这肃穆宫门前形成一片奇异的“热闹”。但再热闹，也无人敢高声喧哗，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和声音。
云清瑶一现身，便吸引了诸多目光。
绯红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银狐裘斗篷更添贵气。她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在姹紫嫣红中宛若一枝傲雪红梅，遗世独立。不少视线落在她身上，有欣赏，有好奇，更有隐晦的嫉妒与打量。
云静姝刻意落后半步，垂眸敛目，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那些纷杂的议论与心声，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耳中、涌入她脑海：
“那就是靖安侯府的大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听说才情出众，德妃娘娘都赞过呢。”
“哼，装模作样罢了，不就是出身好些……”
“今赏梅宴，她定是要出风头的。”
云静姝不动声色，借着整理斗篷的动作，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位聚在一起的贵女。其中一位穿着鹅黄绣缠枝莲纹袄裙的少女，正撇着嘴与同伴低语，眼中满是不忿——那是户部侍郎之女，家中与靖安侯府在朝堂上素有龃龉。
另一侧，一位穿着水蓝衣裙、笑容温婉的少女正轻声细语地与旁人说话，可云静姝却读取到她心中转着的念头：【云清瑶今这身打扮，倒是费了心思。不过……枪打出头鸟，且看她能风光几时。】
还有一位穿着墨绿色衣裙的少女，独自站在稍远角落，面容沉静，可目光掠过云清瑶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阴沉——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孙女，其家族似乎与三皇子走得很近。
云静姝默默将这些面孔、衣着、心声一一记下。这些都是潜在的“风险点”。
“靖安侯府女眷，请随我来。”一位穿着青色宫装、面容肃穆的嬷嬷上前引路。
云清瑶微微颔首，迈步跟上。云静姝紧随其后，跨过高高的朱红门槛。
宫门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甬道深长，两侧宫墙巍峨，仿佛要将人吞没。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更添几分压抑。偶尔有太监宫女垂首疾步走过，姿态恭谨，目不斜视。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前方豁然开朗，隐约有暗香浮动。
引路嬷嬷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御花园梅园已到，请两位小姐自行入园。宴会设在梅林中央暖阁，自有宫女引路。”
“有劳嬷嬷。”云清瑶声音清越，递过一个荷包。
嬷嬷不动声色地接过，躬身退下。
云静姝抬眼望去，不由屏息。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梅海。红梅如火，白梅似雪，绿萼梅如翠玉，各色梅花竞相绽放，层层叠叠，堆云砌玉。寒风拂过，花瓣纷落如雨，幽香沁人心脾，仿佛置身仙境。
梅林深处，隐约可见飞檐翘角，应是举办宴会的暖阁。已有不少先到的贵女三三两两在梅树下驻足赏玩，笑语嫣然，与这清冷梅景形成鲜明对比。
“走吧。”云清瑶声音平静，率先步入梅林小径。
云静姝跟上，脚下是铺着细碎白石的小路，两旁梅枝横斜，时有花瓣落在肩头。香气愈发浓郁，但她心中那弦却绷得更紧——越美的地方，往往暗藏越多的机锋。
暖阁建于梅林中央，是一座宽敞精致的建筑，四面开窗，挂着厚厚的锦帘，此时帘子卷起，阳光透入，阁内暖意融融。正中央设着主位，铺着明黄锦垫，尚未有人入座。两侧则分设数十张矮几蒲团，按各家品级排列。
已有不少贵女入座，或低声交谈，或整理衣饰。云清瑶的位置被安排在左侧靠前处，显见靖安侯府的地位。云静姝的座位则在她侧后方，符合身份。
两人刚落座不久，暖阁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德妃娘娘驾到——”
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贵女迅速起身，垂首肃立。
环佩轻响，香风袭来。一位身着绛紫宫装、头戴九尾凤钗的贵妇在宫女的簇拥下缓步而入。她约莫三十岁，容貌端庄秀丽，眉眼温和，但通身的气度却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正是德妃娘娘。
她在主位落座，目光含笑扫过众人：“都平身吧。今赏梅宴，不必拘礼，都自在些。”
声音温和，却自带威仪。
众人谢恩后重新落座。德妃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赞梅花风骨，勉励众女修身养性云云。说话间，她的目光在几位名声在外的贵女身上停留片刻，轮到云清瑶时，明显多看了一眼。
“早闻靖安侯府大小姐才貌双全，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德妃含笑开口。
云清瑶起身行礼，姿态优雅从容：“娘娘谬赞，清瑶愧不敢当。”
德妃点点头，目光又落到云清瑶身后的云静姝身上，顿了顿：“这位是……”
“这是臣女二妹，静姝。”云清瑶侧身，将云静姝让出些许。
云静姝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臣女云静姝，拜见德妃娘娘。”
她垂着头，却能感觉到德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也就在这一瞬，她读取到了德妃的心声：
【这就是云家那个‘小福星’？瞧着倒安静，不像是个爱生事的。】
云静姝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起来吧。”德妃声音依旧温和，“姐妹和睦，是家宅之福。都坐吧。”
两人谢恩落座。云静姝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更多了，探究的、好奇的、不屑的，不一而足。
丝竹声适时响起，清越悠扬。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果品。宴会正式开始，暖阁内气氛似乎轻松了些，贵女们开始低声交谈，言笑晏晏。
但云静姝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她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借着氤氲茶气的掩护，目光快速扫过暖阁内众人。
那位户部侍郎之女，正与同伴交换眼色，目光不时瞥向云清瑶。
那位笑容温婉的水蓝衣裙少女，依旧笑得柔和，却频频望向主位的德妃。
那位墨绿衣裙的都察院小姐，则独自坐着，垂眸看着手中茶杯，不知在想什么。
而云清瑶，正襟危坐，神色平静，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
云静姝抿了一口茶，清苦微甘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知道，真正的“赏梅”，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