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边的铺面定了下来,范清辞的心也跟着踏实了一截。但她没有因此放松湖州这边的事。云锦的生产才刚刚走上正轨,陆师傅那边的产能有限,四个画工的手绘速度也跟不上订单的增长。她必须趁现在还没有大批量出货之前,把生产端的所有问题都解决掉。
这天一大早,范清辞又去了织坊。
陆师傅正在跟大徒弟商量新来的一批蚕丝的质量问题。范清辞走过去,听了一会儿,发现问题的源在于蚕丝的等级不统一——好的丝和差的丝混在一起,织出来的料子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虽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范清辞不允许这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质量问题存在。
“陆师傅,从今天起,所有的蚕丝进厂之前要先分级。”范清辞从随身带的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分成上中下三等。上等丝织云锦,中等丝织普通绸缎,下等丝退回去或者降价收。每一批丝是哪家蚕农送的、什么等级、多少钱收的,都要记在这个表上。”
陆师傅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表格画得简单明了,每一项都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把纸递给大徒弟:“照着大小姐说的办。”
范清辞又走到手绘工坊那边。郑先生正带着三个画工赶工,四张画案一字排开,每个人面前都铺着一匹已经织好的素绸,正在上面勾线上色。房间里弥漫着矿物颜料的特殊气味,混着胶液的淡淡腥味。
“郑先生,这几天的进度怎么样?”范清辞走到郑先生旁边,踮起脚看了看他正在画的那匹料子。
郑先生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叹了口气:“大小姐,人手还是不够。四个人连着赶了七八天了,每个人的手腕都肿了。我不是叫苦,但这个活儿确实费手。您看这朱砂,颗粒粗,上色的时候要用笔一点点推,推一尺料子比写一千个字还累。”
范清辞看了看郑先生的手腕,果然肿了一圈,青筋都鼓起来了。她皱了皱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些天她只顾着赶进度,确实忽略了画工们的身体。
“郑先生,今天下午大家都歇半天,明天再接着。”她把小本子收起来,“另外,我让赵先生再去请两个画工来,以后手绘这块至少要有六个人轮班,不能再让你们这么熬了。”
郑先生张了张嘴,想说“工期这么紧,歇半天怕赶不上”,但看到范清辞脸上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虽然做事严厉、要求苛刻,但并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行,听大小姐的。”郑先生笑了笑,转身对另外三个画工说,“都听见了吧?大小姐发话了,下午歇半天!”
三个画工齐声应好,脸上的疲惫一下子被笑容冲淡了不少。
从织坊出来,范清辞没有直接回范家,而是让青萝带她去了一趟城南的木材市场。
她要给云锦做一种新的包装盒。
之前的包装盒是楠木的,好看是好看,但成本太高,一个盒子就要二两银子。云锦的定价已经是三十两一匹了,再加上二两银子的盒子,虽然客户不一定嫌贵,但范清辞觉得这笔钱花得不值——客户买的是丝绸,不是盒子。盒子只要精致得体就行,不需要用那么贵的木头。
她在木材市场转了一圈,最后选中了一种叫“梓木”的木材。梓木的颜色比楠木浅一些,纹理也粗一些,但质地坚硬、不易变形,打磨好了同样很好看。最关键的是价格——梓木的价格只有楠木的三分之一。
范清辞跟木材商人谈好了价格,又找了一家木工作坊,定了两百个盒子的订单。盒子的样式她重新设计了,比之前的楠木盒子更简洁,盒盖上只刻一个“范”字,不刻云纹,成本降下来一大截,但看着反而更净利落。
“小姐,这个盒子比之前的好看。”青萝拿着一个样品翻来覆去地看,“之前的盒子花纹太多,看着眼花。这个简简单单的,反而显得高级。”
范清辞看了青萝一眼,笑了笑。她之前没发现,这个小丫鬟的审美还不错。
从木材市场回来,范清辞又去了一趟账房。赵德茂正在那里整理这个月的账目,桌上堆了一摞摞账本,他戴着铜框眼镜,一笔一笔地核对。
“赵先生,这个月的收支情况怎么样?”范清辞在赵德茂对面坐下。
赵德茂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把一本账册推到范清辞面前:“大小姐,您看看。肥皂配方的收入一百五十两,云锦的定金四十五两,加上之前的一些零散收入,这个月总进项差不多二百两。支出方面,打样花了二十二两,陆师傅那边的工钱和原料花了六十两,马叔和沈先生的盘缠花了八十两,包装盒的定金付了十两。账上还剩二十多两。”
二十多两。范清辞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紧张一些。但她也知道,这是正常现象——任何新生意在起步阶段都是只出不进的,等到第一批货卖出去、尾款收回来,账面上的情况就会好转。
“赵先生,辛苦您了。这个月的账目做得比上个月清楚多了。”
赵德茂笑了一下,把眼镜重新戴上:“大小姐说这话就见外了。我这个账房先生,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从账房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范清辞站在前院的廊下,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消失,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五岁的身体装着一个二十八岁的灵魂,每天要处理织坊的事、手绘的事、包装的事、账目的事、京城的事,还要提防李家那边会不会再出幺蛾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打起精神往西跨院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笑声。她推门进去,看见三哥范清平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站着四哥范清宁和五哥范清远,三个人的表情都带着笑意。
“三哥?你们怎么来了?”范清辞有些意外。
范清平站起来,把手里的书晃了晃:“我跟四弟五弟商量好了,以后每天下学来陪你一个时辰。你不是要学《千字文》吗?三哥教你。”
范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确实跟三哥提过想学《千字文》,但那只是一个五岁孩子应该有的借口——她真正需要的是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她为什么会写字、为什么会算账、为什么懂那么多不该懂的东西。她可以跟外人说是“白胡子老爷爷教的”,但跟家人不能总是用这个说法,太敷衍了。
“好啊。”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三哥手里的书拿过来翻了翻,“三哥你教我,不过我有要求。”
“什么要求?”
“不许嫌我笨。我写得慢,你可别催我。”
范清平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不催不催,你慢慢写,三哥有的是时间。”
四哥范清宁在旁边嘴:“小妹,你要是学累了,四哥给你讲《论语》里的故事,比《千字文》有意思多了。”
五哥范清远最小,今年八岁,说话还带着音:“小妹,五哥什么都不会教,但五哥可以陪你玩!”
范清辞看着三个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前世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小时候看着别人家的小孩有哥哥姐姐带着玩,她羡慕过,但也只是羡慕而已。长大后当了CEO,身边全是同事和下属,没有人会像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你好。
现在她有了五个哥哥。虽然大哥二哥功课忙不常来,虽然三哥四哥五哥有时候也挺烦人的,但他们是真心对她好。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三哥教写字,四哥讲故事,五哥陪我玩。”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范清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伸出手,跟妹妹拉了钩。范清宁和范清远也争着伸出手来,四小拇指勾在一起,五兄妹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三哥范清平教范清辞写了八个字——“兄友弟恭,家和万事兴。”
范清辞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极慢极认真。八个字写完,范清平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比上次写的好多了。这个‘恭’字的最后一点,写得很有力道。”
范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写得好。她前世练了十几年的毛笔字,虽然不算大家,但写个《千字文》还是绰绰有余的。但她不能写得太好,一个五岁的孩子不该写出那种水平的字。她要一点一点地进步,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让别人觉得她是“学得快”,而不是“本来就会”。
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生存的策略——藏拙。
三哥走了之后,范清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那八个字又写了一遍。这次她放开了写,不再刻意控制笔力,字迹遒劲有力,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子的手笔。
她看着这八个字,忽然想起前世在一本书里读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强大,不是你能做多少事,而是你身边有多少人愿意为你做事。”
她前世做CEO的时候,手下管着几千人,但那些人愿意为她做事,是因为她给他们发工资。现在不一样了。三哥愿意教她写字,不是因为她给他发工资,是因为他是她哥哥。赵德茂愿意帮她管账,不光是拿工钱,还因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范家的希望。陆师傅愿意连夜赶工,不光是工钱翻倍,还因为他在云锦上看到了一个匠人一辈子追求的东西。
这些人的心,不是用银子买来的。
范清辞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里,吹灭了灯。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她想好好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