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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2

范员把丝绸新品的决定权交给女儿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在范家上下传开了。

有人服气,有人不服。

服气的是那些亲眼见过肥皂效果的人——王妈妈、刘嫂子、青萝,还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她们虽然不懂什么商业战略,但她们知道一件事:大小姐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比别人的好。

不服气的是账房管事赵先生。

赵先生全名赵德茂,在范家当了十二年账房先生,是范员最倚重的人之一。他精于算计,做事一板一眼,最看不惯的就是“不合规矩”的事。一个五岁的女娃娃来管生意?在他眼里,这简直是胡闹。

“老爷,不是我不信大小姐的本事。”赵德茂在账房里跟范员磨了一上午的嘴皮子,铜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满是焦虑,“可您想想,这批新丝绸光是打样就要花几十两银子,万一卖不出去,这批料子砸在手里,咱们账上可就真见底了。”

范员咬着没点的烟杆,没说话。

“再说,京城那边咱们没有门路,总不能大小姐亲自扛着绸缎去京城叫卖吧?她是范家的大小姐,抛头露面的事做不得。”赵德茂越说越急,“依我看,不如先把肥皂的生意做起来,那东西成本低、来钱快,先稳住账面上的银子,再从长计议。”

范员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桌上磕了磕:“肥皂的事清辞说过,那是小打小闹,赚不了大钱。”

“小打小闹?”赵德茂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老爷,肥皂的利润翻了三十倍!三十倍啊!我做了一辈子账,没见过这么好的买卖。您说这是小打小闹?”

范员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赵先生,我知道你是为了范家好。但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了清辞,一个月之内不手。你配合她就是。”

赵德茂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朝范员拱了拱手,转身出了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五岁的娃娃……造孽啊。”

这句话范员听见了,但没有接茬。

赵德茂的不服气,范清辞很快就知道了。

青萝在府里人缘好,丫鬟婆子们都跟她通气,前院有个风吹草动她就能收到消息。赵德茂在账房里说的那些话,不到半天就传到了青萝耳朵里,青萝又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范清辞。

“赵先生说我造孽?”范清辞正在书房里画丝绸的花样图纸,闻言放下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不是不是,赵先生说‘五岁的娃娃造孽’,没说小姐造孽。”青萝连忙解释,“不过意思也差不多,他就是觉得小姐年纪太小,不该管生意的事。”

范清辞“嗯”了一声,没有生气的意思。

她前世做到CEO的位置,质疑她的人多了去了——太年轻、没资历、女人不该坐这个位置。各种声音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赵德茂这点反对意见,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赵先生是账房管事,管的是银子进出,他担心亏钱也是正常的。”范清辞重新拿起笔,继续画她的花样,“等我做成了,他自然就服气了。”

“要是做不成呢?”青萝嘴快,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连忙捂住嘴巴。

范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责怪的意思:“做不成的话,我赔给爹就是了。肥皂那边攒了点银子,够赔的。”

青萝愣住了。她不知道小姐的私房钱有多少,但她知道小姐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既然小姐说“够赔的”,那就是真的够赔的,不需要她心。

范清辞把画画好的花样一张张收好,总共画了六款——三款用于衣料,两款用于披帛,一款用于扇面。每一款都是织绘结合的设计,纹样简洁大气,配色雅致高级。她虽然没有学过专业的美术设计,但前世做CEO时看过的奢侈品发布会图册不计其数,那些顶级品牌的审美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青萝,这些花样你拿去给陆师傅,让他按照之前的约定,十天内打样出来。”范清辞把花样图纸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递给青萝,“告诉他,工钱翻倍,但质量不能马虎。每一款都要织两版,一版纯织,一版留出手绘的位置。”

青萝接过信封,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等等。”范清辞叫住她,“从后门出去,别走前院。赵先生看见你往城南跑,又要念叨了。”

青萝会意地点点头,蹑手蹑脚地从西跨院的侧门溜了出去。

范清辞坐在窗前,看着青萝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翻开自己的秘密账册,在“新品投入”那一栏写下了几行数字:

“打样费用:预计十五两。颜料采购:已支出二两四钱。陆师傅工钱:预付五两。合计二十二两四钱。”

她又翻到“肥皂收入”那一栏,算了一下手头的现银。肥皂前前后后做了三批,第一批十六块全送了人,第二批三十块以每块八十文的价格卖给了府里的丫鬟婆子和几个老客户,第三批五十块还没出货。总共收入不到十两银子,减去成本,净赚八两出头。

八两银子,不够打样的成本。

范清辞把账册合上,皱了一下眉。

她之前算账的时候忽略了两个问题:第一,肥皂的产量太小,卖得再多也赚不了大钱;第二,丝绸新品的打样成本比她预估的高了一倍。手头的银子撑不到新品上市,她需要一笔快钱来周转。

快钱从哪里来?

她想了想,脑子里冒出一个主意。

肥皂她不想做了,但肥皂的配方可以卖。

不是卖给竞争对手——李家那种大户人家看不上这种小买卖。她可以卖给那些小商贩,让他们去生产、去销售、去跟李家抢低端市场。她一次性收取配方费,既解决了眼前的资金问题,又不用心后续的生产和销售。

这套打法在前世叫“技术转让”,用在古代一样行得通。

范清辞在账册上写下“肥皂配方转让”几个字,又在下面列了一个清单:潜在买家、预估价格、谈判策略。她写得很详细,连对方可能会问什么问题、她该怎么回答都提前想好了。

写完这些,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是傍晚了。

青萝还没有回来。

范清辞心里微微有些不安。城南到范家走路不过两刻钟,青萝出去快一个时辰了,就算在陆师傅那里多待了一会儿,也该回来了。她正要叫另一个小丫鬟去找人,院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青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

“陆师傅他……他不肯接活了!”青萝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信封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他说那个花样太难织,要改综片、重新排线,十天肯定做不出来。我说工钱翻倍他也不,说‘钱不是问题,问题是做不到’。”

范清辞接过信封,抽出花样图纸看了看,确认没有拿错。

做不到?

她不相信。陆师傅织了四十年的丝绸,她画的花样虽然新颖,但工艺流程上并没有突破性的技术难点,只是需要重新排布综片而已。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织工来说,这确实需要时间,但不至于“做不到”。

“他说做不到的时候,表情是什么样的?”范清辞问。

青萝想了想:“他……他没看着我说话,眼睛一直往旁边看。”

范清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假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陆师傅往旁边看,说明他说的“做不到”不是真的做不到,而是另有所图。

“有人找过他了。”范清辞把图纸重新装进信封,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啊?谁找过他?”

“不知道。但一定有人在他之前去过了,跟他说了什么,让他不敢接我们的活。”范清辞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再去一趟城南。”

“现在?天都快黑了!”

“就是要天黑去。白天去,有人盯着。”

范清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把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髻,看着就像普通人家的孩子。她带上青萝,从范家后门出去,沿着小巷子七拐八拐,绕了半座城才到陆师傅的织坊。

织坊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范清辞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陆师傅坐在织机前,手里拿着梭子,但没在织东西,而是一个人对着墙发呆。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过头,看见是范清辞,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心虚。

“陆师傅,有人来找过您了吧?”范清辞走到织机前,开门见山。

陆师傅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李家的人?”范清辞又问。

陆师傅的脸色变了。他放下了梭子,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小姐,不是我不帮你。昨天下午李家的管事来找我,说我要是接了你们范家的活,以后就别想在湖州织丝绸了。他们李家在城里有三间织坊,认识所有的大客户。我一个手艺人,得罪不起他们。”

范清辞听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她笑的是李家的手段太低级——靠威胁一个老织工来阻止范家推新品,这种招数放在前世的商战里,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陆师傅,李家威胁您,是因为他们怕。”范清辞在陆师傅对面坐下来,五岁的孩子坐在织机旁边,画面很不协调,但她说出来的话却让陆师傅心里一颤,“他们怕范家的新品做出来,抢了他们的生意。所以他们才会在事情还没开始的时候就来堵您的路。如果范家的新品不值一提,他们用得着费这个劲吗?”

陆师傅沉默了。

“您接不接这个活,我不勉强。”范清辞从袖子里掏出那六张花样图纸,一张一张摆在织机台面上,“但我想让您看看这些东西。您织了四十年丝绸,见过这样的花样吗?”

陆师傅低下头,目光从一张张图纸上扫过去。

几何纹样、留白构图、织绘结合的工艺标注……每一张图纸上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灵气和美感。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激动。

织了四十年丝绸,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行做透了。什么花样没见过?什么工艺没试过?但眼前这六张图纸,每一张都让他觉得自己白织了四十年。

“大小姐……”陆师傅的声音有些哽咽。

“陆师傅,李家威胁您,无非是因为他们有钱有势。”范清辞站起身,把图纸一张张收起来,装回信封里,“但您想过没有,范家的新品一旦做出来,赚的就不是湖州的钱,而是全天下的钱。到时候,李家那几间织坊算什么东西?”

陆师傅抬起头,看着范清辞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没有五岁孩子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笃定和锋芒。

“您要是怕李家报复,我不怪您。您要是不怕……”范清辞把信封轻轻放在织机台面上,“十天后,我来看样品。工钱翻两倍。”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师傅沙哑的声音:

“大小姐,十天之后,你来取样。”

范清辞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出了织坊的门,夜色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没有灯,青萝紧紧跟在范清辞身后,声音里带着哭腔:“小姐,您刚才吓死我了。您就不怕陆师傅真不接了吗?”

“他一定会接的。”范清辞头也没回,步子稳稳地踩在青石板路上,“因为他是个匠人。匠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得罪人,是做不出好东西。我给他的那些花样,他这辈子没见过。我走了之后,他会翻来覆去地想,想得睡不着觉,最后一定会答应。”

青萝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回到范家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范员还在书房里看账,听说女儿从后门回来了,放下账本,亲自到了西跨院。

“听说你又去城南了?”范员站在女儿书房门口,没有进来。

范清辞正在灯下写东西,头也没抬:“嗯,去找陆师傅了。”

“赵先生今天来找过我,说肥皂的事可以做大,问我为什么停下来。”

范清辞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父亲:“爹,肥皂的事,您怎么看?”

范员走进书房,在女儿对面坐下。烛火映着他半白的鬓角,范清辞忽然发现,父亲比刚穿越过来时看到的更老了一些——眉心有了一道深深的竖纹,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我觉得赵先生说得有道理。”范员斟酌着措辞,“肥皂来钱快,成本低,风险小。新丝绸……我心里没底。”

范清辞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秘密账册,翻到“肥皂收入”那一页,推到父亲面前。

范员低头一看,眉头皱了起来:“这么少?”

“肥皂再好,也就是个洗衣服的东西。”范清辞把账册收回来,“一两个人买得起,一百个人也买得起,但每个人只会买一次。一块肥皂能用两三个月,卖完了就没有回头客。这生意做不大。”

范员沉默了。

“但丝绸不一样。”范清辞拿出那六张花样图纸,一张一张摊开在父亲面前,“这些东西,一旦做出来,买得起的人会一直买,买不起的人会攒钱买。因为这不是用的东西,是撑面子的东西。人为了撑面子,花多少钱都愿意。”

范员低头看着那些图纸,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像是在抚摸一匹已经织好的丝绸。

“爹信你。”他最终说了这三个字,站起身,拍了拍女儿的头顶,“早点睡,别熬太晚。”

范员走后,范清辞又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把肥皂配方转让的计划写完了,把潜在买家的名单列了出来,把谈判时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三遍。然后她吹灭了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桌上那叠花样图纸模糊的轮廓。六张纸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

她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她现在种下的这棵树,十年后会长成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不管长成什么样子,那棵树一定是她自己种下的,不是别人替她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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