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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3

李家的事尘埃落定之后,范家的子总算消停了。

李仲和托人带了口信过来,说他“一时糊涂,做了不该做的事,请范员外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带口信的人还捎了一盒上好的龙井茶,说是赔礼。范员看着那盒茶,冷笑了一声,让人收进了库房。范清辞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让赵德茂在账册上记了一笔——“某年某月某,李家送龙井茶一盒,估价五两。”

这个人情,她要记着,但不是为了感恩,是为了提醒自己——李家不是什么善茬,这次栽了跟头,下次未必不会再动手。她必须趁这个窗口期,把范家的生意做得更大、更稳,大到李家再也动不了。

云锦的生产全面铺开了。

陆师傅那边添了两架新织机,又招了三个徒弟,专门织云锦的底料。范清辞把工艺流程拆成了三道工序——第一道是选丝和络丝,由女工来做;第二道是整经和穿综,由陆师傅的大徒弟负责;第三道是上机织造,由陆师傅亲自把关。三道工序环环相扣,每一道都有专人负责、专人检查,出了差错能马上找到责任人。

这套管理方法在范清辞前世叫“流水线”,在古代没人这么过。陆师傅一开始不习惯,觉得织绸是手艺活,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才叫本事,拆成三道工序算怎么回事?但试了几天之后,他发现问题了——拆成工序之后,效率翻了一倍不止。以前一匹料子从上机到下机要三天,现在一天半就织出来了,质量还更稳定,因为每个人只做自己最擅长的那一道,熟能生巧。

“大小姐,您这法子是从哪学的?”陆师傅站在织机旁边,看着徒弟们在各自的工序上忙碌,忍不住问了一句。

“梦里的白胡子老爷爷教的。”范清辞蹲在织机旁边,头都没抬,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一道工序的时间、用料、产出。她要把这些数据都记录下来,以后用来计算成本和定价。

陆师傅已经不太信“白胡子老爷爷”这个说法了,但也没有再追问。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不少聪明人,但从没见过一个小孩子能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全、做得这么有条理。他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个小丫头身体里住着一个老谋深算的灵魂。

手绘那边的情况比织造更复杂。

四个画工每人负责不同的花样,但每个人的画风不一样——有人喜欢浓墨重彩,有人喜欢清淡素雅,画出来的东西虽然都按照设计稿来,但细节上的差异不可避免。范清辞发现这个问题之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把四个画工召集到一起,每个人面前放了一匹素绸和一套颜料,然后让他们按照同一张设计稿画同一个位置。

四个人画出来的结果摆在一起,差异一目了然。有人画的花瓣圆润饱满,有人画的叶片细长尖锐,有人用色浓艳,有人用色清淡。各有各的好,但不统一。

“几位先生,您们看看这四匹料子。”范清辞站在桌子前面,手指从第一匹划到第四匹,“都是按照同一张稿子画的,但画出来像四家的东西。客户买了咱们的云锦,这一批和下一批不一样,人家会说范家的货不稳定。”

四个画工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我不是说谁画得不好。”范清辞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几位先生都是湖州城里最好的画工,各有各的风格,这是本事。但云锦不是字画,不需要每匹都不一样。云锦要的是稳定——这一批跟上一批一样,这一匹跟下一匹一样。客户买了第一匹觉得好,再买第二匹的时候还是那个感觉,这才是做生意的道理。”

年长的那个画工姓郑,五十来岁,在湖州画了三十多年的画,脾气有些倔。他听了范清辞的话,皱了皱眉:“大小姐,画画讲究的是意境,每一笔都是活的。您让我们画得一模一样,那跟印出来的有什么区别?”

范清辞没有跟他争辩,而是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匹已经画好的成品,铺在桌上。那是一匹兰草花纹的云锦,叶片舒展、花瓣轻盈,用色淡雅但不失层次,整幅画面看似随意,实则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郑先生,您看这匹。叶片的长短、花瓣的疏密、用色的浓淡,都是有讲究的。”范清辞的手指在料子上轻轻划过,“这不是印出来的,是画出来的。但它又不是随性而为的画——每一笔都经过设计,画在哪里、画多大、用什么颜色,都是定好的。画工要做的,不是自己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而是在这个框框里,把每一笔画到最好。”

郑先生盯着那匹料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小姐,老夫画了三十多年的画,今天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跟我说。你说得对,这不是画画,这是……这是做活。但老夫想通了,做活也好,画画也好,只要东西好,不丢人。”

范清辞朝郑先生鞠了一躬,这个躬鞠得很深,五岁的孩子弯下腰,整个人都快对折了。郑先生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她。

“大小姐,您这是做什么?”

“郑先生,您能想通,是范家的福气。”范清辞直起身,笑了笑,“以后云锦的手绘,就麻烦几位先生多费心了。”

从那天起,范清辞给四个画工做了分工——郑先生负责调色和把关,另外三个人负责不同的工序,一个人勾线,一个人上色,一个人补笔。四个人配合了几天之后,效率和质量都上来了,画出来的料子放在一起,不看编号分不清哪匹是哪匹画的。

范员来织坊看过一次,站在那几匹成品前面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赵德茂以为他不满意,追上去问,范员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是不满意,是太满意了。满意到我觉得这不是真的。”

赵德茂没有接话。他也觉得不真实,但他比范员更早接受了这个事实——范家出了一个妖孽般的女儿,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

马叔歇了几天之后,又开始忙活了。这次他不是往外跑,而是在湖州城里到处转悠,替范清辞物色人手。

范清辞需要一个人来管京城的生意。马叔年纪大了,不能长期待在京城,她需要一个能在京城扎的人——年轻、机灵、能吃苦、会来事,最好还读过书,能写会算。

马叔在湖州城里转了好几天,带回了一个人。

这人姓沈,名叫沈砚,二十四岁,原在一家小绸缎庄当伙计,了五年,把老板的生意从亏损做到盈利,结果老板不但不给他涨工钱,还嫌他“功高盖主”,找了个借口把他辞了。沈砚在湖州城里待了两个月没找到合适的活,正准备南下投靠亲戚,被马叔拦住了。

范清辞在前厅见的沈砚。

沈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马叔说他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做起事来又快又好。他站在前厅里,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主动说话,但范清辞问他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得简洁明了。

“沈先生,如果让你去京城管一个铺子,你行吗?”

沈砚抬起头,看了范清辞一眼。他显然没想到范家说了算的是这么小的一个女孩,但惊讶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行。”

“怎么个行法?”

“先摸清京城的丝绸行情,再找好铺面,然后按照大小姐的设计把铺子装好。开业之后,不跟别家打价格战,只做高端客户。客户来了不急着卖货,先聊,聊明白了再推荐。买过一次的客户记下来,逢年过节送点小东西,不用贵重,要的是这份心意。时间长了,客户就认人了,不是认铺子。”

范清辞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要好。不光是会做生意,更难得的是他说的那套“客户认人不认铺子”的思路,跟前世那些顶级销售的理念如出一辙。她不知道沈砚是从哪学的这些,但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他行。

“沈先生,月薪八两银子,包吃住。到了京城之后,铺子的租金、装修、人工,全部走公账。年底分红按利润的一成算。你不?”

沈砚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弯腰行了个大礼:“大小姐,沈砚这条命,以后就是范家的了。”

范清辞摆了摆手,笑了笑:“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把京城的生意做起来。做好了,你赚银子,范家赚名声。做不好,你回来,范家也不亏待你。”

沈砚第二天就跟着马叔北上京城了。马叔这次不去太久,把人安顿好就回来,以后京城的事就交给沈砚打理。

沈砚走的那天,范清辞又去了一趟码头。

秋天的运河水位比夏天低了不少,货船吃水浅,走得慢。沈砚站在船头,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看起来跟普通出门人没什么两样。但他腰板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的河面,目光坚定。

范清辞站在码头上,没有过去跟他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

“小姐,您不去跟沈先生说两句话?”青萝在旁边小声问。

“不用说了。该说的前天都说完了。”范清辞把手背在身后,看着那艘船慢慢驶离码头,船尾的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京城是他的战场,让他自己去打。”

青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船越走越远,变成河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消失在河道转弯的地方。范清辞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五岁的小短腿迈得很稳。

青萝跟在后头,忽然问了一句:“小姐,您说沈先生能把京城的生意做起来吗?”

范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觉得答案不需要说出口。沈砚能不能做起来,不是靠她在这里说,而是靠沈砚自己的本事。她给了他平台、给了银子、给了方向,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了。

回到范家,范清辞走进书房,在账册上记下了沈砚出发的子,又记下了她答应给沈砚的条件——“月薪八两,包吃住,年底分红一成。”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被提拔成部门经理的时候,她当时的老板对她说了一句话:“我给了你机会,剩下的看你自己。”

现在她把同样的话,送给了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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