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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22

肥皂的余热还没散尽,范家就出了大事。

那天下午,范清辞正在西跨院里试验新的肥皂配方。她让青萝买了一小罐羊油回来,想试试用动物油脂的搭配能不能做出更细腻的皂体。羊油比猪油硬,熔点高,皂化反应需要更长的时间,她正守着砂锅搅皂液,青萝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小姐!不好了!”

范清辞手上的竹筷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怎么了?”

“老爷的生意出事了!”青萝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方才前院的小厮来传话,说王家把今年的丝绸订单全退了!老爷正在书房里发火,砸了好几个茶碗!”

范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王家。

湖州王家,做丝绸生意的大户,也是范家最大的客户。范员跟王家做了八年生意,每年光是王家的订单就占范家丝绸生意的四成以上。王家一退单,等于范家的收入直接砍掉将近一半。

“我知道了。”范清辞把竹筷递给旁边帮忙的小丫鬟,“你来搅,搅到皂液像稠粥一样就撤火,别搅过了。”

小丫鬟诚惶诚恐地接过竹筷,连声应好。

范清辞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带着青萝往前院走。她走得不快,五岁的小短腿迈一步顶大人半步,但她步速很稳,脸上也没有青萝预想中的慌张。

“小姐,您不着急吗?”青萝跟在后头,急得声音都变了。

“急有什么用。”范清辞头也没回,“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她不是不着急,而是她知道,越是出大事的时候越不能慌。前世她经历过三次公司危机——两次资金链断裂,一次核心高管集体跳槽。哪一次不是天塌下来的架势?但哪一次她不是稳住了局面、找到了出路?

危机危机,危险中必有转机。

范员的书房门关着,里面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能听出压抑的怒意。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看见范清辞来了,连忙行礼。

“大小姐,老爷在跟管事们说话,吩咐了谁都不许进。”守门的小厮为难道。

范清辞看了他一眼:“我爹说的是‘谁都不许进’,还是‘闲杂人等不许进’?”

小厮被问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范清辞不再理他,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烟雾缭绕,范员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杆——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烟杆不点,光咬着。三个管事分坐两侧,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桌上的茶没人动过,倒是地上散着几片碎瓷,应该是青萝说的被砸了的茶碗。

“爹。”范清辞走到书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范员看见女儿,眉头皱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赶她出去。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女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说出不该说出的话,潜意识里他甚至有些期待——这个从落水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女儿,也许能给他一点不一样的想法。

“坐吧。”范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范清辞爬上椅子坐好,五岁的孩子坐在太师椅上,脚都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荡。但她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范员脸上扫到三个管事的脸上,最后落在书案上那张摊开的信纸上。

信是王家写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王家今年跟湖州李家签了长期供货协议,从今往后丝绸采购全部走李家的渠道,范家的订单就此终止。末尾倒是客套了一句“后有缘再续前缘”,但谁都知道这是场面话,当不得真。

“李家。”范清辞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李家和范家都是湖州的丝绸商,两家做了十几年对手。李家底子厚,跟官府走得近,这些年一直在蚕食范家的市场份额。范员跟王家做了八年生意,靠的是货真价实、从不掺假,价格也公道,这才稳住了这条线。现在王家被李家撬走了,说明李家一定给出了范家给不了的条件——要么价格更低,要么暗中给了回扣,要么两者皆有。

“老爷,要不咱们也降价?”开口的是账房管事赵先生,四十多岁,精瘦,戴着一副铜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李家能给什么价,咱们也能给。大不了薄利多销,先把客户抢回来再说。”

“抢不回来了。”范员咬着没点的烟杆,声音闷闷的,“我让人打听过了,李家给王家的价比咱们的进价还低两成。他们这是赔本赚吆喝,为的就是把咱们挤出局。”

“进价?”另一个管事刘全惊讶道,“李家的丝绸成本不可能比咱们低两成。除非他们用的是次等丝,或者……”

“或者他们在别处找补回来了。”范清辞接过话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三个管事同时看向这个五岁的小女孩。

范员也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你说说看,怎么找补?”

范清辞没有急着回答。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前世见过的商业竞争案例——低价抢客户、亏本占市场、等对手出局后再涨价回血,这套打法从古到今就没变过。李家现在给王家的价格比范家的成本还低,说明他们本不是想赚钱,而是想用亏损换市场占有率。

但李家不是傻子,他们不可能一直亏下去。既然敢这么,一定在别的地方有利润来源,能把这边亏的钱补回来。

“李家除了丝绸,还做什么生意?”她问。

赵先生翻了翻手里的账本:“李家在城南有两间当铺,城西有一家粮行,还了三条商船跑运河运输。”

当铺。粮行。运河船运。

范清辞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赵先生,湖州今年的粮价是什么行情?”

赵先生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小姐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答道:“今年新米上市后价格一直往下掉,比去年跌了快三成。”

“运河的运费呢?”

“运费倒是涨了。今年朝廷整治河道,好些船过不了闸,能跑的船少了,运费就上来了。”

范清辞在心里把这些信息串了起来,一条清晰的线索浮现出来。

李家在粮价低的时候大量收购粮食,存进自家的粮行。然后用低价丝绸抢占市场、挤走竞争对手,表面上看是在丝绸生意上亏钱,实际上他们本不在乎——因为他们的利润大头在运河运输上。粮食走水路运到北方,运费涨了,他们赚的就是运费差价。至于丝绸生意,亏就亏了,等范家这种竞争对手被挤出去之后,他们再慢慢涨价把亏的钱赚回来。

这套打法放在前世,叫“交叉补贴”——用一个业务的利润去补贴另一个业务的亏损,从而达到消灭竞争对手的目的。

范员纵横商场二十年,但他是个传统商人,做的是一买一卖的简单生意,没见过这种跨行业联动的打法。所以他慌了。

范清辞不慌。

她见过比这复杂一百倍的商业战。跨国巨头之间的价格战、专利战、渠道封锁战,哪一场不是血流成河?李家这点手段,放在她前世的商业战场上,只能算幼儿园水平。

“爹,咱们不能降价。”她开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不降价?”刘全急了,“大小姐,不降价咱们的丝绸卖给谁去?”

“卖给京城。”范清辞说出了她想了很久的那个答案,“不是咱们的丝绸卖不出去,是咱们的客户不对。王家被李家抢走了,是因为王家只认便宜货。但京城那些达官贵人,他们不认便宜,他们认好东西。”

范员的手指在烟杆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你的意思是……做王家的生意不如做京城的生意?”

“不是不如,是压不该做。”范清辞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案前,指着那张摊开的王家来信,“爹,您跟王家做了八年生意,他们今年说退单就退单,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一封信就打发您了。这样的客户,留着做什么?”

书房里又安静了。

赵先生推了推眼镜,犹豫着说:“大小姐,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京城的销路不是一天两天能打通的。短期内账上的银子……”

“账上还有多少银子?”范清辞直接问。

赵先生看了范员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翻开账本报了数字:“现银加上铺子里的存货,大概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

范清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两个月六十天,够她做很多事了。

“爹,给我一个月。”她转过头,看着范员的眼睛,“一个月之内,我给您找到新的销路。如果找不到,到时候您想降价也好、想去找王家服软也好,我都不拦着。”

范员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想问她凭什么敢夸这个海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那张舆图上的大圆圈,想起了女儿画在空白处的那些点,想起了她说的那句“如果我找不到,您再按您的法子办”。

“行。”他把烟杆放下,重重地点了点头,“一个月。赵先生、刘全,你们两个配合大小姐,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赵先生和刘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不解——老爷这是疯了吧?把生意交给一个五岁的娃娃?

但他们都是范家的老管事,老爷发了话,他们不敢不听。

范清辞回到西跨院的时候,皂液已经凝固了。小丫鬟按照她的吩咐搅到了合适的稠度,倒进木盒里晾着,表面已经结成一层软软的皮。

她没心思管肥皂了。

她坐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笔,开始写她在这世上的第一份商业计划书。

“丝绸新品方案——暂定名‘云锦’系列。”

她写下这个标题的时候,手还有些抖。五岁的孩子握毛笔太吃力,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她在纸上画了几个图样,是她前世在一些高端定制品牌上见过的纹样——简约、大气,不走传统的繁复路线,用几何线条和留白来营造高级感。古代丝绸的花纹大多是满工,密密麻麻的缠枝莲、云纹、如意纹,看久了容易腻。她要做的是“少即是多”——用最简单的手法做出最高级的效果。

图样画完之后,她又写了一份材料清单:“蚕丝:选最细最匀的春蚕丝。染料:朱砂、石青、雌黄、赭石——全部用矿物颜料,不用植物染。织机:需要改进提花装置……”

她写了一个多时辰,写到手指酸痛、手腕发僵,才终于放下笔。

青萝端了晚饭进来,看见小姐面前的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画满了图样,虽然大多数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小姐在酝酿一件大事。

“小姐,先吃饭吧。”她把托盘放在书案的一角。

范清辞揉了揉手腕,端起饭碗扒了两口,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图样和配方。

“青萝,明天一早你去帮我办几件事。”她放下碗,掰着手指一件件交代,“第一,去打听一下湖州城里最好的织工住在哪,姓甚名谁;第二,去药铺买朱砂和石青,各买二两;第三,去布庄找一块最细的白绢,巴掌大小就行,我有用。”

青萝一项项记在心里,末了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范清辞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回答:

“做一样让京城贵妇们睡不着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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