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了十二天,京城的消息还没回来,范家的织坊倒先出了一件大事。
那天早上,范清辞照例去了陆师傅的织坊。自从云锦正式投产之后,她每天都要去一趟,哪怕只是看两眼也放心。陆师傅说她“比监工还监工”,她笑笑不说话,该去还是去。
织坊里热气腾腾,三架织机同时运转,梭子在经纬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规律的“咔嗒”声。范清辞走到最里面那架织机前,陆师傅正蹲在地上调整综片,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陆师傅,这架织机怎么了?”范清辞蹲下来,跟他平视。
“提花的部分出了点问题,有几综丝断了,得重新穿。”陆师傅头都没抬,手里的活儿没停,“不碍事,半天就能修好。”
范清辞没有催他,而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注意到断了的不只是综丝,连接综片的竹扣也有两个裂了纹。这种竹扣是织机上最容易损耗的部件,以前都是从外面买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用一个月就裂,有的能用半年。
“陆师傅,这种竹扣,咱们能不能自己做?”她问。
陆师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自己做?那得找篾匠,还得有好竹子。湖州城里倒是有几家做这个的,但手艺好的不多。”
“那就找最好的篾匠,买最好的竹子。”范清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织机上的每一个零件都很重要,一个竹扣裂了,整架织机就得停下来。与其在外面买那些质量不一的零件,不如我们自己做一个标准的,坏了随时换。”
陆师傅张了张嘴,想说“哪有那么简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越来越发现,跟这个大小姐讨论问题的时候,最好不要急着说“不行”,因为她十有八九已经想好了怎么“行”。
“行,我认识一个篾匠,手艺不错,就是脾气大了点。”陆师傅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我带他来见您。”
范清辞点了点头,继续往下一架织机走去。
第二架织机上正在织的是一匹新花样的云锦,底色是淡淡的藕荷色,花纹是深紫色的缠枝纹。这个配色是范清辞前两天刚定下来的,灵感来自前世见过的一款某大牌的丝巾。藕荷色温柔雅致,深紫色沉稳贵气,两个颜色搭在一起,既不会太素也不会太艳,恰到好处。
织机上的料子已经织了三分之二,花纹清晰,颜色均匀。范清辞凑近看了看经纬密度,又伸手摸了摸质感,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匹织完,下一匹换那个银灰色的底子,花纹用靛蓝。”她转头对负责这台织机的小徒弟说,“银灰色的料子比藕荷色难织,丝线容易断,你织的时候速度放慢一点,宁可慢不要断。”
小徒弟连连点头,手里的梭子一刻不敢停。
范清辞在织坊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把每架织机的进度都看了一遍,把每匹料子的问题都记在了小本子上。她走的时候,陆师傅送她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大小姐,您天天往这儿跑,不累吗?”
范清辞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陆师傅,您天天在这儿织,不累吗?”
陆师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织坊的事安排妥当,范清辞回到范家,刚进西跨院的门,青萝就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小姐!沈先生来信了!刚到京城就写的,快马送回来的!”
范清辞接过信,快步走进书房,拆开信封。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沈砚的字工整清秀,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
“大小姐安好。砚于九月初三抵达京城,比预计晚了三,因运河闸口拥堵,在通州等了三天才过闸。到京后按大小姐吩咐,先找了客栈住下,次便开始寻铺面。”
“京城的铺面比湖州贵得多,一间普通的临街铺子月租就要三十两,位置好的更要五十两往上。我看了七八间,目前有两间比较合适。一间在东四牌楼附近,临大街,人流量大,但铺面偏小,只有两间门面。另一间在琉璃厂附近,铺面大,但位置稍偏,周边多是书画铺子和古玩店。大小姐您看哪间更合适?”
“另外,东四牌楼那间铺子的房东说可以免一个月的租金用于装修,条件是签三年以上的长约。我觉得这个条件可以谈,但需要大小姐定夺。沈砚顿首。”
范清辞把信看了两遍,然后铺开纸,提笔回信。
“沈先生,铺面选东四牌楼那间。琉璃厂虽好,但跟咱们的客户群不太搭。买书画古玩的人跟买丝绸的人虽然都是有钱人,但前者的钱花在风雅上,后者的钱花在穿戴上一家分。东四牌楼临大街,人来人往,路过的人多看一眼,就是一次不用花钱的吆喝。”
“东四牌楼的房东既然愿意免一个月租金,可以签长约,但要在合同里加一条——租金每年涨幅不超过一成。京城租金涨得快,不加这条,三年后可能翻倍。另外,装修的事不急,等我画好图纸再动工。”
她写完信,封好,交给青萝让她安排人送出去。
信送走了,但范清辞的心没跟着信走。她坐在书房里,脑子里全是京城铺子的事。东四牌楼,她在前世的资料里见过这个地方,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相当于前世的王府井。铺子开在那里,对云锦的品牌形象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铺子开在哪儿只是第一步,怎么开、开成什么样,才是关键。
范清辞翻开她的秘密账册,翻到“京城分号”那一页,上面已经写了十几条规划——铺面的装修风格、货品的陈列方式、伙计的着装和话术、客户的接待流程,每一条都写得详细具体。
她前世做CEO的时候,最擅长的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而是去一线看门店。她看过几百家门店的运营,知道什么样的装修让人愿意进去、什么样的服务让人愿意掏钱、什么样的细节让人记住你。这些经验放在古代,同样适用。
装修风格她定了“简约雅致”四个字。不要金碧辉煌那种暴发户风格,也不要太素净让人觉得冷清。要用深色的木头做货架和柜台,墙上挂几幅字画,角落里放一盆兰花,灯光要用纱灯,不要太亮也不要太暗,要那种暖暖的、让人放松的光。
货品的陈列也要讲究。云锦不能像普通丝绸那样叠成一摞摞堆在柜台上,要一匹一匹挂起来,每一匹之间留出足够的距离,让客户一眼就能看清花纹。价格最贵的放在最显眼的位置,不是因为它最好卖,而是因为它能拔高整个店的形象——客户进来看见一百两一匹的丝绸,再看三十两一匹的,就会觉得“好便宜”。
伙计的着装和话术她也想好了。伙计要穿统一的深蓝色长衫,净整洁,不能太华丽也不能太寒酸。客人进门要先问好,但不能急着推销,要给客人时间自己看。客人看中了哪匹,伙计要能说出这匹料子的特点——丝的产地、织的工艺、花样的寓意、适合做什么衣服。这些内容她要提前写好,让伙计背熟。
这些细节写满了整整三页纸,范清辞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手指已经酸得握不住笔了。她放下笔,揉了揉手指,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小姐,您歇会儿吧。”青萝端了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书案上,“您从早上起来就没停过,都忙了整整一天了。”
范清辞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而不腻。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眼睛还盯着桌上那几页写满字的纸。
“青萝,你说京城的铺子,叫什么名字好?”她忽然问。
青萝愣了一下:“不是叫‘范家绸缎庄’吗?”
“太普通了。”范清辞放下碗,“范家绸缎庄,听着跟街上卖布的铺子没什么区别。我要的是一个一听就觉得不一般的名字。”
青萝想了半天,憋出了几个:“锦绣坊?云裳阁?霓裳轩?”
范清辞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名字都好听,但不够特别,跟京城那些老字号没什么区别。她要的不是好听,是要让人记住。
“就叫‘云锦阁’。”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云锦是咱们的招牌,阁比坊和轩听起来更雅致一些。而且三个字好记,叫起来顺口。”
青萝念了两遍“云锦阁”,觉得确实比“范家绸缎庄”好听多了,便点了点头。
铺子的名字定了,装修的方案定了,伙计的培训内容也定了,剩下的就是等——等沈砚那边找好铺面签好合同,等马叔从京城回来汇报具体情况,等第一批云锦全部生产完毕。
范清辞不是一个喜欢等的人。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生意场上,最忌讳的就是在信息不全的时候做决定。沈砚的信虽然给了她两个铺面的选择,但她对京城的了解毕竟有限,光靠几封信就拍板,太草率了。
她需要一个更了解京城的人来帮她做决定。
这个人不是马叔——马叔虽然跑过京城,但他是个跑外柜的,对铺面选址这种事不太在行。这个人也不是沈砚——沈砚才到京城没几天,对京城的了解未必比她多多少。
她想了想,决定等沈砚的第二封信来了再说。
等待的子并不难熬。范清辞每天都在忙——早上去织坊看进度,下午回书房画花样、写规划、算账目,晚上还要抽空练字。青萝说她比大人还忙,她说“忙一点好,忙了就不觉得子长了”。
第十天,沈砚的第二封信到了。
这封信比第一封长得多,足足五页纸。沈砚在信里详细写了东四牌楼那间铺子的情况——临街的位置、左右两边的商铺、每天的人流量、周边住的都是什么人。他还特意去问了几家邻居的租金,确认房东给的价格是公道的,没有虚报。
信的末尾,沈砚写了这样一段话:“大小姐,我打听了一下,东四牌楼附近的住户有不少是京官的家眷,还有些是外省官员在京城的宅子。这些人不缺银子,缺的是有面子、有里子的好东西。云锦阁开在这里,不用打广告,路过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普通的铺子。”
范清辞看完这段话,嘴角微微上扬。沈砚不仅会做事,还会思考,这比什么都重要。一个只会听话照做的人,永远成不了大事。一个能独立思考、能据实际情况调整方案的人,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她提笔给沈砚回了信,同意签东四牌楼的铺子,合同条款按照她之前说的办。她又写了一份详细的装修方案,画了一张简略的铺面布局图,一并装进信封,让青萝安排人送出去。
信发出去的那天晚上,范清辞站在西跨院的二楼上,看着天上密密麻麻的星星,忽然笑了一下。
京城的事刚刚开始,云锦阁的牌子还没挂起来,她已经在想下一步了——等京城的生意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往哪走?南边?北边?还是往西,沿着丝绸之路一直走到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有的是时间去想。
毕竟她才五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