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员拍了板,范清辞就开始动手了。
她不是一个喜欢拖延的人。前世做CEO的时候,从立项到执行,她给团队的时间从来不会超过三天。现在虽然换了一副五岁小孩的身体,但那股说就的劲头一点没变。
第二天一早,她就让青萝把王妈妈叫到了西跨院。
王妈妈是府里的老人了,在范家了十五年,厨房的事她说了算,丫鬟婆子们都得给她几分面子。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腿勤、不贪小便宜。范清辞看中的就是这三点。
“王妈妈,坐。”范清辞指了指对面的小杌子。
王妈妈受宠若惊地坐下。她是下人,平时跟小姐说话都是站着回话的,哪有坐的份儿?可这位大小姐发话了,她也不敢不坐,只敢挨着杌子边沿坐了小半拉屁股。
“王妈妈,昨儿个肥皂的事,府里都传遍了吧?”范清辞端着茶盏,五岁的小手捧着青花瓷的杯子,样子有点滑稽,但说话的语气却像当家主母在问话。
王妈妈连连点头:“传遍了传遍了,小姐您不知道,今儿一早刘嫂子就来找我,说她也想要一块,还说要拿钱买。不止刘嫂子,院里七八个丫鬟都来问过了。”
“都想买?”
“都想!”王妈妈一拍大腿,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做的那肥皂,洗衣服比皂角强十倍不说,洗完手还香喷喷的。刘嫂子说她洗了二十年衣服,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要是拿到街上去卖,保管抢疯了。”
范清辞笑了笑,不接这个话茬。
卖是一定要卖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市面上没有肥皂这个东西,贸然推出去,定价高了没人信,定价低了自己亏。她需要先造势——让目标客户自己找上门来,到时候价格就不是她求着别人接受,而是别人求着她定。
“王妈妈,我交给你一件事。”范清辞放下茶盏,正色道,“你把府里剩下的肥皂包好,挑几块品相最好的,送到城里几位太太府上去。就说是范家小姐做的新玩意儿,给太太们洗手洗脸用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份心意。”
王妈妈愣了一下:“送?小姐,这东西要是拿去卖,一块少说能卖五十文……”
“我知道。”范清辞摆摆手,“王妈妈,你听我的。送给谁我已经写好了名单,你照着送就行。”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笺,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了七八个人名和地址。字虽然难看,但每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笔画清清楚楚。
王妈妈接过来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名单上的人,全是湖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太太——知府周大人的夫人、致仕翰林李老爷的夫人、湖州最大的茶商钱家的太太、经营绸缎庄的孙家太太……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范员见了要弯腰行礼的人物。
“小姐,这些人……咱们够不上吧?”王妈妈有点发怵。她一个厨房的管事婆子,平时连知府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让她去送东西,这不是为难她吗?
范清辞早就想好了:“你不用亲自去。把肥皂包好,交给各家的管事妈妈就行。就说是范家大小姐的一点心意,不值钱,就是觉得好用,想请太太们品鉴。态度客气点,东西放下就走,别多说话。”
王妈妈咬了咬牙,点头应了。
她是个聪明人,虽然不懂大小姐为什么要白送东西,但她看得出来,这位大小姐不是寻常孩子。跟着她办事,错不了。
肥皂送出去的当天下午,范清辞又做了一件事。
她让青萝去街上买了几样东西——白芷、白茯苓、珍珠粉、还有一小瓶玫瑰露。白芷和白茯苓在药铺里就能买到,不贵;珍珠粉贵一些,但也不是买不起;玫瑰露是脂粉铺子里卖的,一小瓶就要二两银子,范清辞咬了咬牙,还是让买了。
“小姐,您买这些做什么?”青萝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心疼得直抽气。二两银子啊,够府里上下吃三天肉了。
“做更好的肥皂。”范清辞一边检查材料的成色,一边随口答道。
她打算做两款肥皂——一款是普通版,用猪油加草木灰,主打清洁去污,卖给普通人家;另一款是升级版,在基础配方上加入白芷、白茯苓和珍珠粉,再兑入玫瑰露调香,主打养肤美容,卖给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
这个思路来自她前世的品牌定位策略——低端产品走量,占领市场份额;高端产品走心,树立品牌形象。两者互为犄角,低端给高端引流,高端给低端背书。
古代的护肤品是什么水平?范清辞让青萝打听过,城里最贵的玉容散,几十味药材研磨成粉,兑水调成糊状敷脸,一盒就要五两银子。效果嘛,因人而异,但总体来说就是“聊胜于无”。
肥皂加珍珠粉和中药,洗完之后皮肤光滑细腻,效果立竿见影。这种产品力放在古代,就是降维打击。
她让王妈妈帮忙找了个净的小砂锅,把白芷和白茯苓用小火焙,再用小石磨磨成细粉。石磨磨出来的粉末不够细,她又用细绢筛了一遍,筛到用手指捻起来感觉不到颗粒才罢休。珍珠粉不用处理,直接用。
基础皂液的制作跟上回一样——碱液、猪油、小火慢熬、不停搅拌。等到皂液变得浓稠的时候,她把药粉和珍珠粉一点点撒进去,一边撒一边搅,确保粉末均匀分布在皂液里。最后滴入十几滴玫瑰露,撤火,倒入木盒,表面撒了一层玫瑰花瓣做装饰。
这一批只做了八块,每一块的成本算下来将近八十文——珍珠粉和玫瑰露太贵了。但范清辞不心疼,这八块肥皂她不打算卖,全部送人。
送谁?名单上那几位太太夫人,每人送一块普通肥皂、一块升级版肥皂。普通肥皂让她们自己用,感受去污效果;升级版肥皂留着慢慢用,体验养肤的功效。
这叫“产品组合拳”,前世的营销术语,用在古代一样好使。
三天后,反馈陆续回来了。
第一个有动静的是知府周大人的夫人。周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宜,是湖州城里最有影响力的贵妇之一。她用了范清辞送的普通版肥皂洗手,当场就让丫鬟来问——这东西哪买的?还有没有?多少钱一块?
第二个是茶商钱家的太太。钱太太三十多岁,爱美如命,一用升级版肥皂就上了瘾。她让人传话给范家:肥皂用完了,能不能再买几块?价钱好商量,十两银子一块都行。
十两银子。
范清辞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正在喝茶,差点没呛死。她做一块升级版肥皂的成本不到一百文,钱太太张口就是十两银子——一万文。一百倍的溢价。
这就是品牌的力量。不是东西贵,是你让它变得值钱。
消息传到范员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账房里跟管事对账。听完青萝添油加醋的转述,范员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账本上,墨汁洇开了一大片。
“十两银子一块?”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是啊老爷,钱太太亲口说的。”青萝满脸得意,“小姐说了,不卖。先吊着。”
范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没遇到过这种事——客户出价十两银子买一块成本不到一百文的东西,女儿居然说不卖。
但他又隐隐觉得女儿的做法是对的。他见过太多商人因为急着赚钱而坏了行情,好东西卖成了白菜价,以后再想涨价就难了。女儿说的“先吊着”,翻译成商场上的人话,就是“饥饿营销”。
这个女儿,到底是什么妖孽?
当天晚上,范员破天荒地没有在书房里看账,而是去了西跨院。
范清辞正在灯下练字。五岁的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千字文》,窗纸上映出她小小的影子。青萝在一旁磨墨,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小声说“小姐这个字写得好”。
范员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框。
“爹?”范清辞抬起头,有些意外。父亲很少来她的院子,平时有事都是让丫鬟传话的。
“方便进来吗?”范员的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很多。
范清辞放下笔,让青萝收拾了书案,请父亲坐下。青萝倒了茶,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父女俩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书案。烛火跳了两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清辞。”范员开口,声音有些沉,“肥皂的事,爹想跟你聊聊。”
范清辞点头:“爹请说。”
范员先说了钱太太出价十两银子的事,又说了周夫人派丫鬟来打听的事。他把这些事说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范清辞意外的话:
“清辞,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范清辞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商人算计的精明,只有一个父亲面对天才女儿时的困惑和小心翼翼。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拿起桌上自己刚写完的字,递给父亲看。
范员接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物以稀为贵,人以信为天。”
字写得不好看,但意思明明白白。
范员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范清辞以为他要把那张纸看出一个洞来。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纸笺小心地折好,揣进了袖子里。
“这八个字,够爹学半辈子。”他的声音有点哑。
范清辞笑了,五岁的小女孩笑起来天真烂漫,完全看不出刚才说出那番话的样子。
“爹,肥皂只是开胃菜。”她端起自己的小茶盏,学着大人的样子喝了一口茶,“咱们家真正赚钱的,还在后头呢。”
范员看着女儿淡定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商海沉浮,好像白活了。
第二天,范清辞让王妈妈给钱太太回了话:肥皂暂时不卖,但过几会有新品出来,到时候一定给钱太太留着。
钱太太的回话更直接:新品出来第一个通知我,银子已经准备好了。
消息又传了一圈,城里又有三四位太太派人来问肥皂的事。范清辞让王妈妈一一登记了姓名和府邸,按照“意向客户”的规格单独建了一个小册子。
青萝不懂什么叫“意向客户”,但她看着小姐那个小本子上越写越长的名单,隐约觉得自家小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范清辞坐在窗边,晒着冬里暖洋洋的太阳,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湖州城里有头有脸的贵妇,已经有大半在她的小本子上了。
她用炭笔在最后一行写了一个数字——那是八块升级版肥皂的总成本,不到七百文。而钱太太一个人就愿意出十两银子买一块。
七百文的成本,面对的是几百两银子的潜在市场。
范清辞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第一步,走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