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的事在湖州城传了七八天,热度不但没降,反而越烧越旺。
先是钱太太托人带话,说那块升级版的肥皂她舍不得用,每天只拿来洗手一次,用完还要用帕子包好锁进妆奁盒里。周夫人那边更夸张,她用了普通版肥皂洗衣服之后,让府里所有的丫鬟婆子都改用肥皂,还专门派人来范家问能不能批量供货。
消息传到范员耳朵里,他高兴得在账房里转了三圈,差点把账本甩到房梁上去。但范清辞听到这些反馈之后,反应平淡得像在听人说今天天气不错。
青萝看不懂小姐的心思,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姐,钱太太出十两银子一块您都不卖,周夫人要批量买您也不答应,您到底想怎样啊?”
范清辞正在书案前写字,闻言放下笔,抬头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你觉得一块肥皂能赚多少钱?”
青萝掰着手指算了算:“小姐您说过,一块肥皂成本不到两文钱。就算卖五十文一块,也能赚四十八文呢!”
“四十八文。”范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没有兴奋,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慢,“青萝,你知道范家一年的进项是多少吗?”
青萝摇头。她一个小丫鬟,哪知道老爷赚多少银子。
“去年是一万二千两。”范清辞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一万二千两银子,合一百二十万文。肥皂就算卖到五十文一块,要卖两万四千块才能赶上范家一年的进项。你觉得湖州城能卖出两万四千块肥皂吗?”
青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肥皂是好东西,但它有天花板。”范清辞拿起笔继续写字,一边写一边说,“这东西成本低、技术门槛不高,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仿制。到时候价格下来了,利润薄了,赚的就是辛苦钱。我不想赚辛苦钱。”
“那小姐想赚什么钱?”
范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她刚写好的字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吹了吹墨迹,折好收进抽屉里。
青萝偷偷瞄了一眼,只看到“丝绸”“茶叶”“商路”几个字,其余的内容没看清。
她隐约觉得,小姐的心思已经不在肥皂上了。
当晚,范清辞破天荒地主动去了父亲的书房。
范员的书房在正院东侧,三间打通,宽敞明亮。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大书架,摆满了账本和地方志,正经的经史子集没几本,全是做生意用的实用书籍。书案上摊着一张湖州府的舆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标记——哪条路通哪里,哪个镇产什么,哪个码头停什么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范清辞进来的时候,范员正对着舆图发愁。
“爹。”她叫了一声,自己搬了个小凳子坐到书案对面。
范员抬头看见女儿,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清辞来了?正好,爹正想找你。”他把舆图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来看看,这是咱们范家的商路图,你帮爹看看哪里能改进。”
范清辞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已经翻了个白眼。
这张图上标了十三条商路,看起来挺唬人,但仔细一看,全是湖州府周边的短途路线——最远的不过三百里,到隔壁州的府城就算长途了。整个范家的生意,全都窝在江南这一小块地方,连长江以北都没去过。
“爹,咱们家的生意,最远做到哪里?”
范员指了指舆图上一个标红的地方:“荆州。去年往那边发了一批丝绸,赚了六百两。”
荆州。范清辞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从湖州到荆州的距离,走水路大约一千多里。一千多里就算最远了?这格局也太小了。
“爹,您有没有想过把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她试探着问。
范员愣了一下:“更远?多远?”
“比如,京城。”
范员沉默了。
京城他当然想过,做梦都在想。京城是天子脚下,达官贵人云集,那里的丝绸价格比湖州高三倍,茶叶价格更是翻着跟头往上涨。如果能打通京城的销路,范家的家业至少翻两番。
问题是,他没有门路。
做生意的门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京城的丝绸生意被几大家族把持着,外人本不进手。他试过两次,每次都是带着茶叶和丝绸样品北上,又在京城转了一圈灰溜溜地回来。那些人连见都不肯见他一面,更别说谈生意了。
“爹试过。”范员的声音有些低沉,“试过两次,都没成。”
“不是因为东西不好,是因为人不熟。”范清辞替他把话说了出来。
范员看了女儿一眼,目光复杂。这个孩子说话做事越来越不像五岁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坐在对面的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比他更懂商场的老手。
“你有什么想法?”他问。
范清辞没有直接回答。她从书案上拿起一支炭笔,在舆图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湖州、荆州、扬州、苏州、江宁全都圈了进去。
“爹,您看这一片。”她用笔尖点着圆圈内的区域,“江南富庶,人口稠密,丝绸茶叶的需求量本来就大。但这片区域也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她把笔尖挪到圆圈外的北方,在舆图的空白处重重地点了几个点。
“南方产丝绸,北方不产。南方产茶叶,北方也不产。北方的贵族要穿丝绸、要喝茶,必须从南方买。这是一条天然的垄断通道。谁控制了从南到北的商路,谁就控制了整个国家的丝绸茶叶定价权。”
范员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放轻了。
“您的意思是……打通北方的销路?”
“不止是销路。”范清辞把炭笔放下,两只小手交叠在书案上,五岁的小孩做着大人谈判时的手势,画面违和,但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爹,我说的是商路。从湖州出发,走水路到扬州,从扬州换陆路北上,过徐州、兖州、德州,一直到通州进京。这一路上经过多少城池、多少驿站、多少码头,每一个节点都有人在赚差价。如果我们能把这条路上的节点一个一个吃下来,把中间商的利润全部装进自己的口袋,那范家就不是湖州的范家,而是全天下的范家。”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范员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白胡子老爷爷。”范清辞面不改色地搬出了那个万能借口。
范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追问。他把舆图重新卷起来,收进书案旁边的青瓷画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清辞,你画的这个圈,爹不是没想过。”他背对着女儿,声音有些涩,“但想把生意做到那么大,需要的不是想法,是银子、是人、是时间。”
“银子的事不用爹心。”范清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稚嫩但笃定,“肥皂只是开始,后头还有别的进项。”
范员转过身,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认真。
“你是认真的?”他问。
“我什么时候跟爹开过玩笑?”
范员沉默了很久,忽然大步走到女儿面前,弯腰把她从凳子上抱了起来。五岁的孩子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托住,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爹信你。”
范清辞趴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看着书房墙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嘴角微微上扬。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画的圆圈远不止江南和京城。舆图的空白处,在更远的北方、更西的西域、甚至更东的海面上,还有无数她没有标记出来的点。
那些点,才是她真正的目标。
从书房回来之后,范清辞开始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暗中记账。她让青萝把所有肥皂的成本、产量、送出去的名单、收到的反馈,全部登记造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本账册只有她自己能看,连父亲都不给看。
第二件事是搜集情报。她让青萝每天出门采买的时候,顺便打听城里的消息——哪家铺子要转手、哪条商路最近不太平、哪个官员新上任、哪个世家在招揽人才。青萝虽然不明白小姐要这些做什么,但她办事利索,每天回来都能带一箩筐消息。
范清辞把这些消息一条条记在另一本小册子上,按照“可用”“待观察”“无用”三个等级分类。不到十天,小册子就记了满满三十多页。
青萝有一次忍不住偷看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着“周知府三年任满,明年可能调任”“钱家二公子在扬州开了新铺子”“城南李家最近在大量收购生丝”之类的话。她看得一头雾水,但隐约觉得,小姐在做一件很大的事。
这天傍晚,范清辞在院子里练字,三哥范清平下学后绕路来看她。
三哥范清平今年十二岁,是五个哥哥里跟她最亲近的一个。他性子温和,不爱跟人争强斗狠,书读得也一般,但为人厚道,对妹妹尤其好。每次下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房换衣服,而是跑到西跨院来看妹妹。
“三哥。”范清辞放下笔,冲他笑了笑。
范清平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街上新出的桂花糕,趁热吃。”
范清辞接过来咬了一口,桂花香混着米糕的甜软在嘴里化开,确实好吃。她吃了两口,忽然问了一句让范清平愣住的话:
“三哥,你们读书,以后是想做官吗?”
范清平被问住了。这个问题先生问过、父亲问过,但从妹妹嘴里问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嗯。”他点了点头,“大哥想考进士,二哥想进国子监,我和四弟五弟……先把秀才考下来再说。”
“做官要花钱,你们知道吗?”
范清平又愣了一下。他在书院读书四年,先生教的是四书五经、仁义道德,从没人跟他说过做官要花钱这件事。
范清辞看出了他的困惑,放下桂花糕,认真地说:“三哥,我不是说做官要贿赂。我说的是——赶考的路费、在京城的吃住、打点关系的礼物、上下打点的使费,哪一样不要银子?大哥明年要进京赶考,来回盘缠加上在京城的开销,至少三百两。这些银子从哪来?”
范清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父亲会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做生意虽然赚钱,但范家五个儿子要读书、一大家子要吃饭、人情往来要花钱,账上的银子看着不少,真要用起来,处处都是窟窿。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范清辞拿起笔继续写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三哥,你们只管好好读书。该请先生请先生,该买书买书,该赶考赶考,银子的事不用心。”
范清平看着妹妹小小的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他是家里的老三,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也不是最受宠的那个。大哥是长子,二哥读书最好,四弟五弟年纪小受照顾,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光宗耀祖?出人头地?这些目标太远太虚,远到他有时候会觉得累。
但妹妹刚才那句话,让他忽然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目标。
“清辞。”他叫了一声。
范清辞抬头。
“三哥一定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给你撑腰。”
范清辞看着三哥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他手里:“行,我等着。你先吃糕。”
兄妹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人拿着一块桂花糕,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深紫,谁也没再说话。
但范清辞心里清楚,她刚才说的那番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五个哥哥考功名,是范家最大的支出,也是她最大的机会成本。如果能让哥哥们专心读书、不用为银子发愁,他们考中的概率就会大大增加。而一旦有人考中功名,范家就有了官场上的靠山,生意就能做得更大、更稳。
这是一笔长线。
她回到书房,翻开自己的秘密账册,在最后一页写下了几行字:
“大哥明年进京赶考,预算三百两。二哥后年乡试,预算二百两。三哥四哥五哥束脩,每年一百二十两。总计六百二十两。”
她算了算自己手头肥皂生意的预期利润,又加了几行字:
“肥皂扩产前需资金投入,预计三十两。首批高端肥皂送人,成本七百文。回款周期……”
算着算着,她忽然停下了笔。
不对。
肥皂赚的钱,撑死了也就够哥哥们读书的开销,剩下的本不够她做更大的事。她需要的不是小打小闹的肥皂生意,而是一个能产生巨额现金流的大。
她翻开舆图,目光从湖州一路往北,越过长江、淮河、黄河,一直落到那座她从未去过的城市——京城。
京城。
那里有达官贵人,有挥金如土的消费市场,有她前世最擅长打交道的高端客户群体。她不需要把肥皂卖到京城去——肥皂这东西太low了,入不了京城权贵的眼。
她需要一款真正的高端产品。
一款能让京城贵妇们疯狂的、前所未有的、无法被仿制的奢侈品。
范清辞把舆图卷好,吹灭了书案上的油灯,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她小小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银白色的光,像两颗打磨过的星星。
她知道该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