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清辞是被一阵婴儿般的哭声吵醒的。
那哭声细而尖,像有人在耳朵眼儿里拉胡琴,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她想翻个身躲开,身体却像被灌了铅,手指都抬不起来。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像是塞满了棉花。
“小姐……小姐您醒醒啊……您要是去了,奴婢也不活了……”
哭喊声越来越近,还有一股浓烈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范清辞皱了皱眉,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头顶是褪了色的青色帐幔,绣着几株歪歪扭扭的兰草,针脚粗糙得她一个外行都看得出廉价。
这是哪儿?
她记得自己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了一宿。不对,那不是昨晚——她最后的记忆停在会议室里,PPT翻到第三十二页,心脏突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急性心梗?她才二十八岁。
“小姐!您醒了!小姐睁眼了!”一张圆圆的小脸猛地凑过来,眼眶通红,鼻尖挂着泪珠,活像一只淋了雨的兔子。看年纪不过七八岁,梳着双环髻,穿着青绿色的比甲,一脸又惊又喜的表情,“奴婢这就去叫老爷夫人——”
“等等。”范清辞听见自己发出一个沙哑的、稚嫩的声音,像被人掐着脖子的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白嫩,小得像藕节,指甲盖粉粉的,分明是一个幼童的手。
脑子里的混沌像被一道闪电劈开了。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那丫鬟连忙扶住她:“小姐,您烧了三天三夜,大夫说不能猛地起身……”
三天三夜。烧。小姐。
信息像水一样涌入脑海,不是回忆,更像是某种本能的直觉——范家,江南道湖州府,父亲范员做丝绸茶叶生意,母亲林氏出身书香门第,五个哥哥都在读书,她排行第六,是唯一的女儿,今年五岁,三天前在花园池塘边看鱼时一脚踩空掉了进去,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硬是灌了两碗参汤才吊回一条命。
而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范清辞,跨国集团最年轻的CEO,就此占了这个五岁小姑娘的身体。
穿越。
这种在小说里看过无数遍的桥段,竟然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小姐?”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请大夫——”
“不用了。”范清辞摆了摆小手,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浮,但语气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股说一不二的笃定,“给我倒杯水。”
丫鬟愣了一下。她伺候小姐三年了,从没见过小姐用这种语气说话——以前的小姐虽然聪明伶俐,但到底是个五岁的孩子,撒娇耍赖才是常态。可眼前这位,明明还是那张嫩的小脸,眼神却沉稳得像另一个人。
“是,奴婢这就去。”丫鬟不敢多问,转身倒了温水来。
范清辞接过茶盏,慢慢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把那股火烧火燎的涩压了下去。她一边喝水,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房间——紫檀木的架子床上雕着福禄寿三星,妆奁盒是红漆描花的,窗台上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菖蒲,墙角的衣架上挂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绣着几朵疏疏落落的玉兰。
东西都是好东西,但处处透着小家子气。紫檀木的床配粗布的帐幔,红漆的妆奁盒里装的却是普通银簪,菖蒲倒是雅致,可那花盆居然是寻常粗陶。不伦不类,像极了一个暴发户努力想装成书香门第的样子。
看来范家在当地算是富户,但离真正的豪门还差得远。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那丫鬟。
丫鬟的眼眶又红了:“小姐,奴婢是青萝啊,您不认得奴婢了?”
青萝。原身的贴身丫鬟,家生子,从小一起长大的。范清辞从脑子里搜出这段记忆,微微点头:“青萝,我爹娘呢?”
“老爷去铺子里了,夫人方才还在这儿守着,被老奴劝去歇息了。夫人守了您两天两夜,眼都没合过。”青萝说着,又要掉眼泪,“小姐您不知道,您落水之后,夫人都哭晕过去两回了,五个少爷每下学都先来看您,大哥还说要是不行了就去京城请御医……”
范清辞听着这些话,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酸涩。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更像是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反应——原身虽然年幼,但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尤其是母亲林氏,对这个唯一的女儿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小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不管怎么说,从今天起,她就是范清辞了。范家的女儿,五个哥哥的妹妹,一个五岁的小丫头。
上一世,她花了二十八年站在商业帝国的顶端,最后死在了会议室里。这一世,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机会,她总不能比上一世混得差。
“青萝。”她抬起头,目光清亮。
“奴婢在。”
“我饿了,去给我弄碗粥来。再告诉我爹娘,我已经好了,让他们别担心。”
“是!”青萝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小姐,您想喝什么粥?红枣粥还是山药粥?”
“红枣的。”
“好嘞!”青萝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范清辞靠在床头的引枕上,开始认认真真地盘算自己的处境。
优势:范家有钱,虽然不是顶级富豪,但家底殷实,有启动资金;她是唯一的女儿,父母溺爱,五个哥哥也宠她,这层身份能帮她省去很多麻烦;年纪小,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布局;最重要的是,她脑子里装着二十一世纪的所有知识——商业模型、金融工具、管理经验,甚至包括一些基础的化学和工程常识,这些东西放在古代,就是降维打击。
劣势:女人。这是最大的劣势。在古代,女人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当官,不能抛头露面经商,甚至连出门都要被指指点点。她再有能力,也要先冲破这层礼教的束缚。原身才五岁,这几年是她韬光养晦的最佳窗口期,等她长大成人,那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规矩就会像紧箍咒一样套上来。
所以她必须在成年之前攒够资本。
不是金钱的资本,是话语权的资本。要让所有人——父母、兄长、族人、乃至整个湖州府——都承认一个事实:范家的女儿,比他们所有人都强。
到那时候,谁还敢用“嫁个好人家”来安排她的人生?
青萝端粥回来的时候,范清辞已经想清楚了自己的第一步。
“小姐,粥来了。”青萝把青花小碗捧到她面前,红枣粥熬得浓稠,米香混着枣香,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范清辞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青萝。”
“奴婢在。”
“府里的厨房,谁管着?”
青萝眨了眨眼:“是王妈妈管着。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范清辞放下粥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五岁小女孩不该有的笑容。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做点东西。”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小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五岁孩童的天真烂漫,只有经历过商海沉浮的人才有的冷静与谋算。
这一世,她要从厨房开始,一步步走到世界的尽头。
谁也别想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