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皂在范府传开的速度,比范清辞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青萝端洗脸水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见了鬼。她放下铜盆,转身把门关上,又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偷听,才凑到床边压低声音说:“小姐,您知道吗?王妈妈昨晚上用您做的肥皂洗了一桶衣服,今早晾出来,全院的人都跑来看了。”
范清辞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地披着,五岁的小脸还带着枕头印子。她打了个哈欠,不紧不慢地问:“看什么?”
“看衣服啊!”青萝激动得手舞足蹈,“王妈妈洗的那件灰布褂子,穿了三年了,领子上的黄渍怎么搓都搓不掉。用皂角洗了无数回,该黄还是黄。结果您那块肥皂,搓了两下,黄渍全没了!褂子白得跟新的一样!洗衣裳的刘嫂子说,她在范家了十年,没见过这种事。”
范清辞“嗯”了一声,接过青萝递来的温盐水漱了口,神色淡淡的,仿佛这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
青萝见她这副淡定模样,更觉得自家小姐高深莫测了。她伺候小姐三年,以前的小姐虽然聪明,但到底是小孩子心性,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哭。可眼前这位,从昨天醒过来就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甚至连坐着的姿势,都不像一个小孩子。
但她不敢多问。当丫鬟的本分就是伺候主子,不是打听主子。
“帮我梳头吧。”范清辞在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打量自己。镜中映出一张的小脸,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能看出底子不错——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朱。长发垂到腰际,又黑又亮,像一匹缎子。
“小姐今天想梳什么发式?”青萝拿起梳子,熟练地顺着她的头发。
“简单点,双环髻就行。”范清辞顿了顿,“梳完我们去给母亲请安。”
这是她穿越过来第一次主动去见母亲林氏。前两她借口身体虚弱,一直窝在房里养病,顺便把肥皂的事折腾完了。如今肥皂的效果已经在府里传开,她估摸着消息也该传到母亲耳朵里了,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青萝手巧,三两下就梳好了双环髻,又给她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发簪。范清辞换上一件鹅黄色的褙子,下面配月白色的百褶裙,收拾妥当之后,带着青萝往正院走去。
范家的宅子是三进三出的院落,在湖州府算不上顶豪,但也是排得上号的人家。从范清辞住的西跨院到正院,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经过一个小花园,再绕过一座假山。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停下来给她行礼,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气,现在是敬畏。
五岁的孩子当然看不懂这种微妙的变化,但范清辞看得懂。
她心里笑了一下。肥皂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这第一炮算是打响了。
正院的正房里,林氏正在用早饭。
桌上摆着一碗红枣小米粥,一碟桂花糕,一碟翡翠烧卖,还有四样小菜。林氏是个讲究人,虽然范家算不上书香门第,但她出身湖州林氏旁支,好歹是正经的读书人家女儿,衣食住行处处都要体面。
“娘。”范清辞迈过门槛,脆生生地叫了一声。
林氏抬头看见女儿,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清辞来了?快过来,让娘看看你今天气色怎么样。”她拉过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之后才放下心来,“嗯,比昨天好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些。早饭吃了没有?”
“还没呢,想跟娘一起吃。”
“好好好,来人,给大小姐添一副碗筷。”林氏笑着把女儿拉到身边坐下,亲手给她盛了一碗粥,又夹了一个烧卖放在她碟子里,“多吃点,把前几亏掉的元气补回来。”
范清辞乖乖地喝粥吃烧卖,五岁的小女孩吃东西的样子乖巧可爱,林氏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吃到一半,林氏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女儿问:“清辞,娘听说你昨儿个在厨房折腾了一下午,做了个什么东西叫……肥皂?”
来了。
范清辞心里早有准备,面上却做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歪着头说:“娘知道了?我就是随便做着玩的,没想到还挺好用。”
“好用?”林氏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正是一块范清辞做的肥皂,用油纸包着,纸面上洇出一点油渍,“王妈妈今早特意拿了一块来给我看。她说这东西洗衣服比皂角强十倍,她洗了三年的灰布褂子,用这块肥皂搓了两下就白了。”
范清辞眨了眨眼:“王妈妈试过了?效果还好吗?”
“她说好得很。”林氏拿起那块肥皂翻来覆去地看,“我还没试,不过王妈妈在咱们家了十几年,不是那等爱夸大其词的人。她说好,应该确实是不错的。”
范清辞见母亲语气松动,趁热打铁:“娘,这东西不光能洗衣服,还能洗脸洗手呢。用完了皮肤滑滑的,不不紧。您要不要试试?”
“还能洗脸?”林氏将信将疑。
“您试一下就知道了。”范清辞转头吩咐青萝,“去打盆温水来。”
青萝应声去了。林氏看着女儿井井有条地吩咐下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孩子从醒过来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说话做事都比以前沉稳了太多。难道是落水把那点子糊涂吓跑了,把聪明劲都激出来了?
温水端来了。范清辞让青萝把肥皂打湿,在手心里搓了几下,搓出一捧细腻的白色泡沫。她把手伸到林氏面前:“娘,您闻闻。”
林氏低头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油脂的温和气息钻进鼻子里,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舒服。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进了泡沫里。范清辞握着她的手,像大人教小孩洗手一样,轻轻揉搓着她的手指和手心手背。
泡沫细腻柔滑,在皮肤上推开的时候像丝绸拂过。
林氏瞪大了眼睛。
她在娘家做姑娘的时候,用过宫里赏赐的玉容散,那是用各种名贵药材和香料调配的洗脸粉,价格贵得离谱,效果也就那样。可这东西——肥皂——泡沫的细腻程度远胜玉容散,而且洗完之后皮肤不不紧绷,反而有一种被滋润过的感觉。
“这……”林氏看着自己被洗得白白净净的双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范清辞适时地补了一句:“娘,您要是喜欢,我再给您做。这次我用更好的油脂,再加点白芷和白茯苓的粉末,不光能洗净,还能养肤呢。”
林氏张了张嘴,把女儿拉到面前,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清辞,你跟娘说实话,这东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范清辞早就想好了说辞。她歪着头,做出一个天真的表情:“我那天掉进水里,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白胡子的老爷爷,教了我好多东西,肥皂就是其中一样。醒来之后我就记得特别清楚,怎么做,用什么材料,火候多大,都想得明明白白的。”
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解释。穿越这件事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但如果什么都不说,一个五岁的孩子突然做出超越时代的东西,迟早会引起怀疑。“托梦”虽然俗套,但在古代是最合理的解释——谁敢质疑?
果然,林氏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心疼。
“那个白胡子老爷爷……还教了你什么?”林氏试探着问。
范清辞笑了笑:“好多呢。娘,您慢慢就知道了。”
林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把女儿搂进怀里:“不管怎么说,你能好好的,就是娘最大的福气。至于那个梦……你跟谁都别再说了,传出去不好。”
范清辞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乖巧地“嗯”了一声。她心里清楚,母亲这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关心她,怕她被当成妖孽;另一层是,母亲已经开始把她当成一个“不太一样”的孩子了。
用不了太久,整个范家都会意识到这个事实。
午饭后,范员从铺子里回来了。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短须,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做了半辈子生意,身上有一股商人的精明劲,但骨子里还保留着庄稼人的厚道。
他一进门,林氏就把肥皂的事跟他说了。
范员的第一反应跟林氏一样——不信。他做了二十年丝绸茶叶生意,见过的奇技淫巧多了去了,大部分都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一块用猪油和草木灰熬出来的东西,能比皂角好用?他不信。
直到他亲眼看了王妈妈洗的那件灰布褂子。
范员把那件褂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领子上那道黄渍确实消失了,布料也没有被腐蚀或变硬的迹象,洗得净净,跟新的一样。他又闻了闻,没有皂角的涩味,只有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清辞做的?”范员的声音有点发紧。
林氏点头:“她说是落水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爷爷教的。”
范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三天前女儿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的样子,想起大夫说“准备后事”时自己腿软得站不住的感觉。那时候他觉得天都要塌了——五个儿子固然重要,但这个女儿,从出生那天起就是他心尖尖上的肉。
现在女儿不但活过来了,还带回来一身他想都不敢想的本事。
“这东西的成本多少?”范员的商人本能最先苏醒。
林氏愣了一下,她还没想到这一层。倒是旁边的青萝反应快:“回老爷的话,小姐说十六块肥皂总共花了不到二十五文钱。”
范员的眼睛猛地亮了。
不到二十五文钱,做出十六块肥皂。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一块卖五十文都有人抢着要。净利润翻了三十倍不止。他做了二十年生意,没见过利润率这么高的东西。
“清辞呢?把她叫来。”
范清辞正在西跨院的书房里练字。她让青萝把书案搬到窗边,光线好的地方,铺开一张宣纸,磨了墨,认认真真地写。写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五岁小孩的手腕力道不足,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她不急,一笔一划地写,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小姐,老爷请您去正厅。”青萝掀帘进来通报。
范清辞放下笔,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嘴角微微上扬。她把宣纸折好收进抽屉里,整了整衣襟,跟着青萝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范员坐在主位上,林氏坐在旁边,两人面前摆着那件洗得净净的灰布褂子和几块肥皂。范员的神情复杂——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她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郑重。
“爹。”范清辞走到厅中央,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范员看着这个五岁的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清辞,肥皂的事,你娘都跟我说了。”范员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这东西,确实是好东西。爹想问问你,你打算怎么用?”
范清辞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她原本打算循序渐进,先让家人接受她的“不同”,再慢慢提出商业计划。但既然父亲主动问了,她也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爹,我想把它卖出去。”
范员挑了挑眉:“怎么卖?”
“不着急卖。”范清辞摇摇头,“先送。把肥皂送给城里有头有脸的太太夫人们试用,让她们先用上,用好了自然会来买。到时候,不是我们求着别人买,是别人求着我们卖。”
范员愣住了。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二十年,最头疼的就是打开销路。新货上市,要铺渠道、要打广告、要跟竞争对手抢客户,每一步都要花大把银子和人情。可女儿说的这个办法——先送后卖,让客户自己找上门来——他从来没想过。
“先送?”范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味道。
“对,先送。”范清辞的声音虽然稚嫩,但语气笃定得像一个在商场征战多年的老手,“爹,好货不怕没人要,就怕没人知道。肥皂这个东西,从来没有过,您跟别人说它多好多好,别人不信。但如果城里的夫人们都用上了,亲口说好,不用您开口,自然有人替您传口碑。”
范员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就按你说的办!清辞,这件事爹交给你来做。需要什么,只管开口。”
林氏在旁边急了:“老爷,她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范员大手一挥,“五岁就能做出肥皂来,你见过哪家五岁的孩子有这个本事?”
林氏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范清辞站在正厅中央,看着父亲拍板定案的样子,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肥皂打开市场之后,她就有了一笔稳定的现金流。有了钱,她就能做更多的事。
这只是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