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的金元攻势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青州商帮在临水城砸下了超过一万两银子。高利息、低价格、大优惠,三管齐下,确实撬动了不少林记的会员。
林记钱庄的存款从六千二百两降到了四千两出头,减少了三成多。
林记布坊和粮铺的销售额也下滑了两成左右。
阿福每天愁眉苦脸,赵半城来了好几趟,话里话外都是担心。就连王大锤都跑来问要不要“找人去跟沈万山谈谈”——当然是用拳头谈。
只有两个人不着急。
一个是林北,一个是苏晚晴。
林北不着急,是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沈万山有钱,那就让他烧。烧完了,他就该走了。
苏晚晴不着急,是因为她一直在做一件事——查账。
不是查林记的账,是查青州商帮的账。
这天傍晚,苏晚晴终于放下了算盘,把厚厚一摞纸推到林北面前。
“查到了。”
林北放下手里的闲书,拿起来翻了翻。
“这是……”
“青州商帮在临水城这一个月的经营数据,”苏晚晴说,“我通过几个渠道收集的,虽然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八九不离十。”
林北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眼睛越亮。
“他们一个月亏了多少钱?”
“布铺亏了三百两,粮铺亏了二百两,盐铺亏了一百五十两,茶铺亏了八十两,瓷铺亏了六十两,药铺亏了四十两,酒铺亏了二十两。合计亏损八百五十两。”
“一个月亏八百五十两,”林北吹了声口哨,“沈万山真有钱。”
“不止,”苏晚晴翻开另一页,“他们的七家铺子,租金、人工、进货成本加起来,每月固定支出是六百两。收入只有四百两左右,所以每月净亏损大约一千两。”
“一个月亏一千两,三个月就是三千两,半年就是六千两,”林北算了算,“沈万山的家底是十万两,但那是总资产,不是现金。他的现金流,撑不过半年。”
“对,”苏晚晴说,“而且我查到,青州商帮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沈万山虽然是会长,但下面的股东各有各的利益。如果持续亏损,股东们会有意见。”
林北看着苏晚晴,眼神里满是欣赏。
“苏账房,你是怎么查到这些的?”
苏晚晴面无表情地说:“做生意的人,嘴巴再严,也有漏洞。青州商帮的七个掌柜,有两个经常去城西的茶馆喝茶,茶馆的老板娘是我以前的邻居。她帮我打听了不少消息。”
林北笑了:“你还有个邻居在开茶馆?”
“我还有很多邻居在各行各业,”苏晚晴淡淡道,“临水城不大,人跟人之间都有关系。只要用心,没有查不到的事。”
林北忽然觉得,自己当初花二十两请苏晚晴,简直是捡了个大便宜。
这个人不只是账房,她还是一个情报网。
“那现在,”林北站起来,“该我们出手了。”
“你打算怎么做?”
林北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临水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沈万山的策略是用钱砸死我们。那我们就用他的策略,反过来砸他。”
“我们没他有钱。”
“我们不需要比他有钱,只需要让他的股东觉得他花钱花得不值。”
苏晚晴明白了:“你是要分化青州商帮内部?”
“对,”林北转过身,“沈万山能调动一万两、两万两,但他的股东能忍受多久的亏损?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只要让他们觉得沈万山在拿他们的钱打水漂,他们就会撤资。”
“怎么让他们觉得?”
林北笑了笑,说出了一个让苏晚晴眼前一亮的计划。
三天后,临水城出现了一份神秘的“小报”。
说是小报,其实就是几张纸,上面印着一些字,在茶馆、酒楼、集市里传阅。纸张粗糙,字迹也谈不上工整,但内容却让所有读到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小报的标题是:《青州商帮临水城一月亏损实录》。
里面详细列出了青州商帮七家铺子这一个月的经营数据——收入多少,支出多少,亏损多少。数字精确到两,连铺面的租金都写得一清二楚。
没有人知道这份小报是谁印的,也没有人知道那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临水城的老百姓看了,当笑话传:“哈哈,青州商帮亏了一千两?那他们还敢来咱们这儿做生意?”
青州商帮的掌柜们看了,脸色铁青,因为这些数据比他们自己记的账还准。
而青州那边,商帮的股东们看了,心思就开始活动了。
“一个月亏一千两?沈会长不是说三个月就能盈利吗?”
“这都一个月了,不但没盈利,还越亏越多。”
“再这么亏下去,年底分红怎么办?”
质疑的声音,开始在青州商帮内部蔓延。
沈万山当然也看到了那份小报。
他把小报拍在桌上,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黄连。
“查!给我查清楚是谁的!”
手下人很快就查到了,但不敢说。
“说!”沈万山一拍桌子。
“是……林北。”
沈万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林北会反击,但没想到反击的方式这么……阴。
不打价格战,不打服务战,直接打信息战。把他的经营数据公之于众,让他的股东们失去信心。
这一招,釜底抽薪,比任何价格战都狠。
“沈会长,”手下人小心翼翼地说,“股东们那边……开始有人动摇了。周掌柜今天收到青州的信,说有几个股东想撤资。”
沈万山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
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不是因为林北比他聪明,而是因为林北用的方法,他完全看不懂。
“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沈万山喃喃自语。
没有人能回答他。
小报事件之后,青州商帮的攻势明显减弱了。
不是沈万山不想打了,而是股东们不愿意再投钱了。
七家铺子的价格开始回调,优惠力度也降了下来。
林记趁机反攻。
林北推出了一个新的活动——“老会员回家”。
只要是林记的老会员,不管这段时间有没有被青州商帮挖走,都可以回来继续享受会员待遇。之前取走的钱,重新存回来,利息照算,积分照给。
这个活动一出,之前被挖走的会员,又回来了大半。
“林老板不计前嫌,咱们也不能忘恩负义。”
“就是,青州商帮利息是高,但谁知道能撑多久?还是林记稳当。”
“林记的东西虽然不便宜,但服务好,退货方便,我放心。”
会员们七嘴八舌,但意思很明确——信任,比钱重要。
林北站在钱庄门口,看着重新排起的长队,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阿福在旁边兴奋得直蹦:“少爷,咱们赢了!”
林北摇摇头:“还没赢。”
“啊?青州商帮都快撑不住了,还没赢?”
“他们只是暂时退了一步,”林北说,“沈万山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他一定在酝酿更大的反击。”
苏晚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公子,青州来的信。”
林北接过信,打开一看,是沈万山写的。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林北,三后,醉仙楼,再会。”
林北看着那行字,笑了。
“阿福,准备一下,三天后,再去会会这位沈会长。”
“少爷,这次带几个人?”
林北想了想,看了一眼苏晚晴。
“带苏账房就够了。”
苏晚晴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阿福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少爷,您就带苏姑娘一个人?那万一……”
“没有万一,”林北说,“苏账房一个人,顶十个保镖。”
苏晚晴的耳朵又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账本,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三天后,醉仙楼。
还是天字一号房,还是沈万山。
但这一次,房间里少了很多掌柜,只有沈万山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面前只有一壶茶,两个杯子。
林北带着苏晚晴走进来,沈万山抬眼看了看他们,抬手示意:“坐。”
林北坐下,苏晚晴坐在他旁边。
沈万山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然后放下茶壶,看着林北。
“林北,我做了三十年生意,你是第一个让我睡不着觉的人。”
林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会长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沈万山说,“你那份小报,我看到了。数据比我自己记的还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查到的?”
林北看了苏晚晴一眼。
苏晚晴开口了:“沈会长,你的七个掌柜,有两个经常去城西的茶馆喝茶。茶馆的老板娘是我以前的邻居。你的进货单据,被掌柜们随手扔在茶桌上,我的邻居看到了,就告诉我了。”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
他万万没想到,漏洞出在这么小的地方。
“还有,”苏晚晴继续说,“你的股东之一,周德茂的表弟,在青州开了一家酒楼。周德茂跟你多年,但他的表弟跟我们林记有生意往来。股东们的态度,我们一清二楚。”
沈万山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低估了林北的情报能力。
不是林北一个人厉害,是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厉害。
这个叫苏晚晴的女人,表面上是个账房,实际上是个情报头子。
“林北,”沈万山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我这次请你来,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那沈会长是来?”
“来谈的。”
林北挑眉。
沈万山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推到林北面前。
“青州商帮,想跟林记。”
林北拿起文书,快速扫了一遍。
方案写得很详细——青州商帮提供资金和渠道,林记提供模式和运营,双方在青州、登州、莱州三地共同开设“林记分号”。利润五五分。
林北看完,没有表态,而是把文书递给苏晚晴。
苏晚晴看完,微微点头。
从商业角度看,这份方案是公平的。青州商帮有资金有渠道,林记有模式有运营,双方确实是互补的。
但林北在意的不是公平。
“沈会长,”林北放下文书,“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突然想了?”
沈万山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林北意外的话。
“因为我发现,我打不赢你。”
不是嘴硬,不是找借口,是认输。
一个做了三十年生意、身家十万两的青州首富,当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的面,说出了“我打不赢你”这五个字。
林北看着沈万山的眼睛,看到了真诚。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见过大风大浪之后的坦然。
“沈会长,”林北站起来,伸出手,“愉快。”
沈万山看着林北伸出的手,愣了一下。
他不懂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林北笑了:“这是我们林记的规矩,之前,握个手。”
沈万山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跟林北握了握。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沈万山忽然笑了。
“林北,你是个怪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但我喜欢怪人,”沈万山说,“因为怪人才能做成普通人做不成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苏晚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临水城的天,彻底变了。
不只是临水城。
青州、登州、莱州……整个云国的商界,都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