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是被呛醒的。
不是咖啡呛的,不是水呛的,是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墨汁的古怪气味,像有人把发霉的抹布泡在醋里熬了三天的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横梁。
木头横梁,灰扑扑的,上面还挂着蛛网。
“?”
林北眨了眨眼。
他最后的记忆,是公司第不知道多少版方案改到凌晨三点,心脏一阵绞痛,然后眼前一黑。
按理说,要么应该在医院,要么应该在太平间。
横梁是什么鬼?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间破旧的房间,土墙木窗,家具简陋得像是古装剧道具组随手拼的。
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袖子宽大,领口斜襟,标准的古代平民打扮。
“……”
林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是不是穿越了?”
话音刚落,一个圆滚滚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
那是一张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孔,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鼻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的天然呆气质。
“少爷!您可算醒了!”少年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眼眶通红,“您都昏了两天了,我还以为您要死了,我差点去找棺材铺了,但是棺材铺老板说咱们还欠他二两银子,不给赊账……”
“等等,”林北抬手打断他,“你叫我什么?”
“少爷啊。”
“我是谁?”
“您是林北林少爷啊。”
“我在哪?”
“云国,青州,临水城,咱们家后院。”
“现在什么年份?”
少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云昌十四年,三月十九。少爷,您是不是脑子摔坏了?我就说那堵墙该修了,您翻墙出去躲债的时候一脚踩空……”
林北没理他,闭眼消化了一下信息。
云国,临水城,林北,负债,躲债,翻墙摔了。
要素齐全。
他睁开眼,用一种非常冷静的语气问:“最后一个问题。”
“少爷您说。”
“我们欠了多少钱?”
少年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微妙,像吃了一口酸橘子想说酸又不敢说。
“呃,”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三手指,“三千两。”
“……”
林北觉得心脏又开始疼了。
三千两。
他对古代银两有基本概念——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大概二十两。三千两,够一个普通家庭花一百五十年。
而他爹林远山,临水城曾经的布商,做生意赔了个底朝天,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卷了家里最后几十两银子跑了。
跑之前还给儿子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
“吾儿保重。”
林北当时就气笑了。你跑路就跑路,留这么四个字,你是觉得自己很潇洒?
“少爷,”少年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阿福,”林北已经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我没事。就是有点想揍你前任老爷。”
“我也想揍,”阿福诚恳地点头,“但是找不到人。”
林北正要再说点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林北!你给老子出来!”
“欠债还钱!别以为装死就能躲过去!”
“今天不还钱,老子把你铺子拆了!”
阿福脸色一白:“少爷,债主来了。”
“我知道,”林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来了几个?”
“听声音……至少有七八个,领头的好像是王大锤。”
“王大锤?”
“就是咱们欠最多钱的那个,他爹是城南开镖局的,他自己开了个赌坊,手底下养了一帮打手。少爷,要不您从后门跑吧?”
林北看了他一眼:“后门在哪?”
阿福指了指后面那堵墙。
就是那堵他翻过去摔晕的墙。
“……算了,”林北面无表情地说,“我去会会他们。”
“少爷您疯了?他们真要的!”
“放心,”林北拍了拍阿福的肩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是不可能的,他们只会跪着求我收钱。”
阿福一脸“少爷真的摔傻了”的表情。
林北大步走向前院。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壮汉,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我不好惹”的典型代表。
这就是王大锤。
王大锤看见林北出来,冷笑一声:“哟,林少爷,没死啊?没死就还钱。三千两,连本带利,今天必须给。”
林北没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王大锤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看什么?”
“王老板,”林北慢悠悠地开口,“你今年多大?”
“啊?”
“我说,你今年多大?”
“关你什么事?三十三!”
“三十三,”林北点点头,“开赌坊开了几年?”
“七年!你到底想说什么?”
“七年,”林北叹了口气,“开赌坊七年,每天应酬喝酒吃肉,你这身子骨,怕是已经虚了。腰酸吧?膝盖疼吧?早上起来口舌苦吧?”
王大锤愣住了。
他身后的打手们也愣住了。
这画风不对啊。不是应该求饶或者逃跑吗?怎么突然开始看病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王大锤下意识地问。
“我祖传的,”林北面不改色地扯淡,“我家虽然破产了,但我外公可是当年云国有名的老中医。我看你面色发红、眼白发黄、舌苔厚腻,典型的湿热内蕴加肝肾亏虚。你再这么下去,不到四十就得……”
他故意没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一脸“我替你不值”的表情。
王大锤脸色变了。
他最近确实腰酸得厉害,晚上还老失眠,找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看好。
“你……你真的会看病?”
“试试不就知道了?”林北笑得人畜无害,“这样,我欠你多少钱?”
“一千五百两。”
“行,我免费给你开个方子。要是管用,你把债给我宽限三个月。要是不管用,你明天就来拆我铺子,我绝不还手。”
王大锤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小弟们。
小弟们面面相觑,纷纷点头。
“行!就信你一回!”
林北转身进屋,拿纸笔刷刷刷写了一个方子。
他当然不是真会看病。但他在现代的时候,有个同事是中医爱好者,天天在办公室念叨各种养生方子,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什么祛湿的、补肾的、安神的,背都能背出一串。
反正这个年代的大夫水平参差不齐,他这个方子就算治不好,也吃不死人。
王大锤接过方子一看,上面写着:茯苓、白术、泽泻、薏苡仁……等等等等。
“这……真能行?”
“你回去吃七天,不缓解你来找我,”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王老板,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赚再多钱,身体垮了,钱不都是别人的吗?”
王大锤浑身一震。
这话扎心了。
他想到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天天就知道赌钱,比他还能败家。
“行,”王大锤把方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三个月就三个月。但你小子别想跑,我在城南还有几十号兄弟,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放心,我不跑,”林北微笑,“我还得在这发大财呢。”
王大锤带着人走了。
阿福从门缝里探出脑袋,一脸不可思议:“少爷,您真会看病?”
“不会。”
“那方子……”
“随便写的。”
“啊?!”
“反正他又不懂,”林北伸了个懒腰,“就算不管用,三个月后我也有钱还他了。走,带我去看看咱们的铺子。”
阿福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但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领着他穿过一条巷子,来到一间临街的铺面前。
铺面不大,三间开间,门板缺了两块,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四个字:
“林记布坊。”
林北站在门口,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铺子里空空荡荡,货架上只有几匹落满灰的粗布,地上散落着一些碎布头,角落里还堆着几个破旧的大箱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在打瞌睡。
“这是谁?”林北问。
“账房先生,刘伯,”阿福小声说,“老爷跑路之后他就没走,说是等新东家来,把账目交接清楚再走。已经等了半个月了。”
林北走进铺子,刘伯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小东家醒了?”
“醒了,”林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刘伯,账本给我看看。”
刘伯从柜台下面搬出一摞厚厚的账本,放在桌上。
林北翻开第一本,看了三秒钟,合上了。
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太看得懂了——这账记得,简直是一塌糊涂。
收入、支出、库存、应收应付,全混在一起,字迹潦草不说,连最基本的借贷都没有。与其说是账本,不如说是流水账。
“刘伯,”林北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我爹在的时候,生意怎么样?”
“唉,”刘伯叹了口气,“林老爷是个好人,就是太实在了。锦绣坊那边压低价格抢生意,他也不跟人家争,硬撑着不降价,客户全跑了。去年一年亏了八百两,今年开春又亏了三百两,最后只能关门大吉。”
“锦绣坊?”
“城南赵家的产业,赵半城您知道吧?咱们临水城商会会长,做布匹生意做了三十年,咱们这种小铺子,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林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又翻了翻账本,大致摸清了情况:林记布坊的生意是从两年前开始下滑的,主要原因是锦绣坊发起价格战,把布料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下,小布坊本扛不住。林远山又不愿意降价,觉得降价会砸了招牌,结果客户全跑了。
典型的“大企业恶意低价倾销挤压小商户”案例,在现代电商大战中屡见不鲜。
但问题是,锦绣坊凭什么能一直亏本卖?
要么是有其他产业输血,要么是……
“刘伯,”林北忽然问,“锦绣坊有没有自己织布?”
“有啊,赵家在城郊有好几个织坊,养了上百个织工。”
“那他们织布的成本大概是多少?”
刘伯想了想:“这个我不太清楚,但听同行说,赵家的织坊效率高,成本比一般布坊低两成左右。”
林北眯起眼睛。
成本低两成,再压价到成本线以下,相当于每卖一匹布,锦绣坊就要亏两成的钱。一匹布按一两银子算,卖一千匹就要亏两百两。
赵半城做这个亏本买卖,图什么?
要么是铁了心要把竞争对手全挤死,垄断市场之后再涨价;要么就是……有其他更赚钱的生意在背后撑着。
不管哪种,都说明赵半城不是好惹的。
但林北不怕。
他在互联网行业了五年,见过的商战比这凶残一万倍。当年电商平台为了抢市场份额,烧钱烧到几百亿的亏损都见过,区区一个古代小城的价格战,还真不够看的。
“刘伯,”林北站起来,“铺子先别急着关。你把所有库存清点一下,明天报给我。”
刘伯愣了一下:“小东家,您打算继续做?”
“做,”林北笑了笑,“不但要做,还要做大。”
阿福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少爷!您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的秘方?是不是老爷走之前给您留了什么宝贝?”
林北看了他一眼:“你想多了。”
“那您凭什么觉得咱们能得过锦绣坊?”
林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斜斜的招牌,慢悠悠地说:
“阿福,你知道什么是‘会员制’吗?”
“会……圆的鸡?”
“……算了,明天再说。”
他转身走进暮色中,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穿越第一天,负债三千两,一个破布坊,一个二傻子小厮。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发现这个世界的商业水平,大概相当于现代社会的原始社会阶段。
而他,一个经历过双十一、百亿补贴、私域流量、直播带货、社群营销的互联网运营总监——
简直就是带着核弹穿越回了石器时代。
临水城,你准备好迎接降维打击了吗?
同一时间,城南赵府。
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听手下人汇报。
“林远山的儿子醒了?”
“醒了。今天还见了王大锤,不知道说了什么,王大锤没动手就走了。”
中年男人放下茶盏,轻笑一声:“有意思。”
他叫赵半城,临水城首富,商会会长,锦绣坊的当家人。
在他眼里,林记布坊不过是条快要死的鱼,连踩一脚的必要都没有。
但他还是问了句:“那个林北,是什么样的人?”
手下人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不准确的评价:
“一个纨绔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听说连账本都看不懂。”
赵半城点了点头,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被他视为“纨绔子弟”的年轻人,将在三个月内,用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他的商业帝国撕开一道口子。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夜色渐深,林北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忽然笑出了声。
阿福在隔壁被这笑声吓得一哆嗦,以为少爷中邪了。
其实林北只是在想一件事:
他上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真正自己创业当老板。
这辈子,老天爷倒是替他做了选择。
——直接把他扔进了模式。
但没关系。
模式才有意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会员制、积分体系、限量款、饥饿营销、联名款、快闪店、私域流量、分销体系、供应链金融……
这些东西,他要一件一件地,搬到这个世界来。
让这群古人开开眼。
什么叫——
“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