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到醉仙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醉仙楼门口停着六辆马车,每一辆都挂着青州商帮的旗号。马匹膘肥体壮,车夫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
“排场不小。”林北嘀咕了一句。
阿福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少爷,要不咱们还是带几个人上去吧?那个沈万山万一……”
“没有万一,”林北整了整衣领,“阿福,你在楼下等着。”
“可是……”
“等着。”
林北一个人走进了醉仙楼。
楼梯上铺着红地毯,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崭新的字画,一切都是为了迎接这位青州来的贵客。醉仙楼的掌柜亲自在楼梯口迎接,满脸堆笑:“林公子,沈会长在天字一号房,您请。”
林北点点头,踩着红地毯上了二楼。
天字一号房的门敞开着。
房间里坐着一群人,正中主位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缎长衫,手里端着一盏茶。他的眼睛很亮,像鹰一样,目光落在林北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沈万山。
他身边坐着十二个掌柜,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的眼神都很精明,一看就是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林北走进房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沈会长,久仰。”
沈万山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林公子,请坐。”
林北也不在意,在客位上坐下。
桌上摆着十六道菜,道道精致,比赵半城上次请客时还要丰盛。但林北注意到,这些菜都没有动过的痕迹——沈万山在等他。
“林公子,我听说过你的事,”沈万山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会员卡、预充值、跨界经营,这些玩法,我在青州从来没见人用过。说实话,很有意思。”
“沈会长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沈万山说,“我做了三十年生意,见过无数人。有的人聪明,有的人勤奋,有的人有背景。但像你这样,能把一个快倒闭的布坊在两个月内做成临水城最大的商号,你是第一个。”
林北笑了笑,等他说下去。
“所以,”沈万山话锋一转,“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沈万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推到林北面前。
面额:五千两。
林北看了一眼银票,没有动。
“沈会长,这是什么意思?”
“买你手里的会员名单,”沈万山说,“五千两,买你所有会员的姓名、住址、购买记录。你手里的那一千多会员,我全要。”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十二个掌柜齐刷刷地看着林北,等着他的回答。
林北看着那张银票,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沈会长,你知道我这些会员,值多少钱吗?”
沈万山挑眉:“你说。”
“不是钱的问题,”林北把银票推回去,“是我的会员,不卖。”
沈万山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身后的掌柜们开始交头接耳。
“林公子,”沈万山的声音沉了下来,“五千两,够你在临水城再开三家铺子。你卖一个名单,不亏。”
“沈会长,你不懂,”林北说,“我的会员不是名单,是人。他们信任我,才把银子存在我这里,才在我这里买布买粮。这份信任,不是五千两能买的。”
沈万山盯着林北看了很久。
“林公子,你知道拒绝我的后果吗?”
“知道,”林北说,“青州商帮会全力打压林记,直到我关门为止。”
“你不怕?”
“怕,”林北笑了,“但我更怕的是——卖了会员,我就不是林北了。”
沈万山沉默了。
他身后的掌柜们脸色各异,有的惊讶,有的不屑,有的若有所思。
沈万山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
“林北,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他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林北也端起酒杯,两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但林北知道,这杯酒喝下去,意味着战争开始了。
果然,接下来的半个月,青州商帮对临水城发动了全面进攻。
第一波:价格战。
青州商帮在临水城开了七家铺子,布、粮、盐、茶、瓷、药、酒,各一家。每一家的价格都比林记低一成。
粗布,林记卖一百一十文,青州商帮卖一百文。
粗粮,林记卖七十文,青州商帮卖六十五文。
盐,林记卖一百五十文,青州商帮卖一百四十文。
阿福每天都跑来报告:“少爷,青州商帮又降价了!”
林北每次都回答:“知道了。”
苏晚晴的算盘打得越来越快,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林公子,如果继续跟他们打价格战,我们的利润率会被压到百分之三以下。扣除人工、房租,基本钱。”
“那就不打价格战,”林北说。
“不打?那怎么办?”
林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苏账房,你觉得青州商帮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苏晚晴想了想:“钱多。他们背后的资金雄厚,经得起亏。”
“对,”林北说,“他们可以亏一年、两年,甚至三年,把我们都耗死,然后垄断市场,再把价格涨回来。这是大资本对小资本的降维打击。”
“那我们怎么应对?”
“不跟他们正面打,”林北转过身,“他们打价格战,我们打价值战。”
“价值战?”
“对。不是比谁便宜,是比谁对客户好。”
林北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林记会员店增加新服务——免费送货上门。只要是林记的会员,买满一两银子,免费送货到家。
第二件:林记推出“不满意包退”服务。买了林记的东西,七天之内不满意,无条件退货。
第三件:林记设立“客户意见箱”。任何客户对林记有意见或建议,都可以写下来投进去。被采纳的意见,奖励一两银子。
苏晚晴看着这三条,眼睛亮了。
“这些服务,青州商帮做得到吗?”
“做不到,”林北说,“因为他们是大商号,规矩多,流程长,一个退货申请要走三道审批。我是小商号,我说了算,客户说退就退。”
“这就是你的优势?”
“对。大船抗风浪,但小船好调头。他们用钱来砸我,我就用服务来留人。”
三件事推出去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免费送货上门,让很多年纪大的客户感动得不行——“林老板连门都不用我出了,这服务,没话说。”
不满意包退,让很多犹豫的客户放下了心——“买了不喜欢还能退?那我还怕什么?”
客户意见箱,更是收获了一堆好点子。有个大妈提议林记卖针线,林北第二天就上了货。有个老头提议林记卖糕点,林北跟城西的糕点铺谈了,也上了货。
短短半个月,林记的会员从一千多涨到了两千多。
青州商帮的价格战,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沈万山坐在醉仙楼的房间里,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说,他们的会员又增加了?”
“是,增加了三百多。”
“价格战没有效果?”
“没有。林北不打价格战,他搞什么……服务。免费送货、不满意包退,这些我们做不了。”
沈万山沉默了。
他做了三十年生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你打价格,他打服务。你打渠道,他打会员。你打规模,他打灵活。
永远不跟你正面交锋,永远在你的弱点上下手。
“这个人,不能留。”沈万山低声说。
“沈会长的意思是……”
“不是要他的命,”沈万山抬手打断,“是要把他从临水城赶出去。他在临水城一天,我们的生意就做不起来。”
“那怎么办?”
沈万山沉思了很久,缓缓说出了四个字:
“釜底抽薪。”
“什么意思?”
“他不是靠会员活着吗?那就把他的会员抢过来。用更高的利息、更低的价格、更好的服务,把他的会员一个一个地挖走。”
手下人犹豫了一下:“可是他的会员很忠诚,不太容易挖。”
“忠诚?”沈万山冷笑,“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代价不够高。把利息提高一倍,你看他们走不走?”
当天晚上,青州商帮的七家铺子同时贴出了告示:
“新店开业大酬宾——存钱给四分利息,比林记高一倍。买布买粮,一律九折。推荐新客户,奖励一百文。”
消息传出去,临水城再次炸锅了。
“四分利息?存一百两一年给四两?比林记高一倍!”
“九折?那比林记还便宜!”
“快去青州商帮!晚了优惠就没了!”
第二天一早,林记钱庄门口,开始有人来取钱了。
不是挤兑,但陆陆续续的,比平时多了不少。
阿福急得团团转:“少爷,又有人取钱了!”
林北看着柜台外面的长队,沉默了片刻。
“让他们取。”
“可是少爷,再这么取下去,咱们的存款……”
“阿福,”林北打断他,“你相信我吗?”
阿福愣了一下:“我当然相信少爷。”
“那就别急。”
林北转身走进后院,苏晚晴跟了上来。
“你真的不着急?”苏晚晴问。
“急,”林北说,“但急没有用。沈万山用钱来砸,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跟他硬拼。但我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
“什么?”
“时间。”
苏晚晴不解。
林北解释道:“沈万山是客场作战,他的每一分钱都要从青州运过来。他的利息高、价格低,意味着他每天都在亏钱。他能亏一个月、两个月,但能亏半年吗?他的股东会答应吗?”
苏晚晴明白了:“你是要跟他耗?”
“不是耗,是等他犯错,”林北说,“他越是着急,就越容易犯错。他越犯错,我们的机会就越大。”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林北想了想,说了一个让苏晚晴意想不到的词:
“练兵。”
“练兵?”
“对。趁着这段时间,把林记的内部管理做起来。培训员工、优化流程、降低成本。等沈万山犯错的时候,我们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反击。”
苏晚晴看着林北,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可怕。
别人在被攻击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还手。他在被攻击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强。
这不是商人的思维。
这是将军的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