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通宝钱庄的底细查了个七七八八。
她坐在林记钱庄的柜台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林北凑过去看的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业务能力，确实对得起二十两月薪。
“通宝钱庄目前在册存款是八千六百两，”苏晚晴指着其中一页纸说，“但这里面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钱万贯用储户的钱去放贷，放了七千二百两出去。但其中有将近三成，是收不回来的坏账。”
林北挑眉：“三成？两千多两？”
“只多不少，”苏晚晴翻开另一页，“我查了一下他的贷款记录，最大的一笔是一千两，借给了城南的周员外。周员外去年做药材生意赔了，现在连人影都找不到。还有一笔五百两，借给了北门的刘掌柜，刘掌柜上个月刚死了，他的儿子本不认这笔账。”
林北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也就是说，通宝钱庄的坏账至少有二千两。而他的存款是八千六百两，放贷七千二百两，剩下的现金只有一千四百两。如果发生挤兑——”
“他撑不过一天，”苏晚晴接过话头，“一千四百两的现金，面对八千六百两的存款，只要有一半人来取钱，他就得关门。”
林北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苏账房，你觉得钱万贯知道这个情况吗？”
“当然知道，”苏晚晴说，“他就是因为知道，才拼命要搞垮我们。他怕我们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他。”
“聪明，”林北站起来，“那他猜对了。”
阿福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少爷，您要对他做什么？”
林北拍了拍阿福的肩膀：“阿福，你去给钱万贯送个信，就说我明天上午去拜访他。”
“拜访？”阿福瞪大眼睛，“少爷，您要去他家？”
“对。”
“那可是龙潭虎！”
“是龙潭，我也得去，”林北笑了笑，“因为我手里有屠龙刀。”
第二天上午，林北准时出现在钱府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带阿福，只带了苏晚晴。
苏晚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那摞查出来的账目。她跟在林北身后，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北注意到，她的手微微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紧张？”林北低声问。
“不紧张，”苏晚晴说，“我只是在想，钱万贯会不会对我们动手。”
“不会，”林北说，“他不敢。”
“为什么？”
“因为他的命子在我手里。”
钱府的正厅比赵半城家小了一圈，但装饰得更奢华。金丝楠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角落里摆着一人多高的青花瓷瓶，处处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
钱万贯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四个彪形大汉。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看起来昨晚没睡好。
“林北，”钱万贯的声音沙哑，“你来找我做什么？”
林北也不客气，直接在客位上坐下，苏晚晴坐在他旁边。
“钱老板，我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谈生意？你抢我的粮铺，抢我的钱庄，现在来跟我谈生意？”钱万贯冷笑，“你觉得我会信你？”
林北从苏晚晴手里接过布包，打开，把那摞账目放在桌上，推到钱万贯面前。
“钱老板，你先看看这个。”
钱万贯狐疑地拿起那摞纸，翻了翻，脸色越来越白。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怎么有的不重要，”林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重要的是，这些数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钱万贯的手开始发抖。
通宝钱庄的坏账情况，是他最大的秘密。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储户们会蜂拥而至，他的钱庄会在一天之内倒闭。
“你想要什么？”钱万贯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很简单，”林北竖起一手指，“第一，你的通宝钱庄，并入林记惠民钱庄。你拿两成股份，我拿八成。”
钱万贯的脸抽搐了一下。
“第二，你的粮铺，并入林记粮铺。你拿三成股份，我拿七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林北竖起第三手指，“从今天起，你退出六大商号联盟，不再跟任何人联手对付我。”
钱万贯听完，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林北，你这是要我的命。”
“我不是要你的命，”林北的语气很平静，“我是在救你。你的钱庄坏账两千两，你的粮铺被我的价格战打得没有利润，你继续撑下去，只会亏得更多。与其等着破产，不如跟我，至少还能拿两成三成的股份，每年分红。”
“分红？你能保证赚钱？”
“我不能保证赚钱，但我能保证——跟着我，比你单赚得多。”
钱万贯盯着林北看了很久，眼神里满是不甘。
他想拒绝，但他知道拒绝的后果是什么。
林北手里的这些证据，只要往官府一送，或者往街上一贴，他的钱庄和粮铺就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我需要时间考虑。”钱万贯最终说。
“当然，”林北站起来，“三天。三天后，如果你不给我答复，我就把这些东西公之于众。”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钱老板。”
“什么？”
“你那两千两坏账，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处理。周员外的债，我让人去追。刘掌柜的债，我帮你跟他儿子谈。”
钱万贯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北回过头，笑了。
“因为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资源。你的粮源渠道、你的客户网络、你的人脉关系，这些东西，比你这个人值钱多了。”
钱万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北和苏晚晴走出钱府的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苏晚晴忽然开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帮他处理坏账。周员外跑路了，刘掌柜死了，这两笔债本要不回来。”
“我知道，”林北说，“但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周员外的药材生意虽然赔了，但他手里有一批库存药材，只是卖不出去。我可以通过林记的渠道帮他卖，卖了钱还债。刘掌柜的儿子不认账，但他开了一家茶馆，生意还行。我可以跟他谈，分期还款，每个月还一点。”
苏晚晴看着林北，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敌人心狠手辣，但又不赶尽绝。你明明可以一把捏死钱万贯，却要给他留一条活路。”
林北笑了，笑得很坦然。
“因为捏死他对我没有好处。他死了，他的粮铺关了，他的客户会流向别处，不一定到我手里。但他活着，跟我，他的客户就成了我的客户，他的渠道就成了我的渠道。”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天际的云。
“做生意，不是打仗。打仗要消灭敌人，做生意要转化敌人。敌人变成了朋友，你的力量就大一分。敌人变成了死人，你的力量就少一分。”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林公子，”她忽然说，“你真的是个商人吗？”
“不然呢？”
“我觉得你像个……将军。”
林北哈哈大笑。
“将军带兵打仗，我带着银子打仗。都是打仗，只是武器不同。”
两人并肩走在临水城的老街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福在后面远远地跟着，看着少爷和苏姑娘的背影，总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变化。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看着挺顺眼的。
三天后，钱万贯的答复来了。
他同意。
消息传出去，整个临水城都震惊了。
“钱万贯跟林北了？”
“六大商号联盟就这么散了？”
“林北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连钱万贯都被他收服了？”
议论纷纷，但更多的是佩服。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从一个负债三千两的落魄少东家，变成了临水城最大的布商、粮商、钱庄老板。
而且，他还收服了临水城最有钱的几个商人之一——钱万贯。
赵半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赵福。”
“在。”
“你说，如果林北一开始就来临水城，商会会长的位置，还有我的份吗？”
赵福不敢回答。
赵半城自己笑了笑，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反正现在我跟他是伙伴，他想当会长，我让给他就是了。”
赵福愣了一下：“老爷，您认真的？”
“认真的，”赵半城站起来，走到窗前，“我做了二十年会长，该让年轻人上了。”
六大商号剩下的五个人，听到消息后，反应各不相同。
周德茂沉默不语，吴云峰破口大骂，李万山唉声叹气，孙仲和闭门不出，杜九面无表情。
但他们都明白一件事——
临水城的天，变了。
从今天起，这座城的老大，不是赵半城，不是钱万贯，而是那个叫林北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