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北没有去铺子,而是带着阿福去了城南的粮店一条街。
临水城的粮食生意,八成掌握在钱万贯手里。钱家粮铺开遍了全城,最大的那家就在城南最繁华的街口,三间大门面,门口挂着烫金的“钱记粮铺”招牌,气派得很。
但林北今天来,不是为了买粮。
“少爷,您不是说要去见那个什么苏晚晴吗?来粮铺嘛?”阿福跟在后面,一脸困惑。
“她在这家粮铺当账房。”
“啊?一个姑娘家当账房?”
“家道中落,什么活都得,”林北一边走一边说,“据说她是临水城最好的账房,算盘打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阿福挠挠头:“那她长得好看吗?”
林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福一眼。
“你觉得我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吗?”
阿福想了想,诚实地说:“是。”
“……闭嘴,跟着走。”
钱记粮铺里人不多,几个伙计在柜台后面懒洋洋地站着,看见林北进来,连招呼都懒得打。
林北也不在意,目光扫过铺子,落在角落里的一张书桌上。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素净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木簪简单地挽着,低着头,正在打算盘。
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北走近了些,看清了那张脸。
说实话,比他想象的要好看。
不是那种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让人很舒服的好看。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水墨画。
“苏姑娘?”林北出声。
算盘声停了。
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向林北。
很亮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但眼神里没有葡萄的甜美,反而带着一丝锐利的审视。
“你是?”
“林北。”
苏晚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最近临水城最出风头的人,林记布坊的少东家,在商会大会上把钱万贯怼得哑口无言的那个年轻人。
但她的反应,就像听到一个普通路人的名字。
“有事?”
“我想请你吃顿饭。”
苏晚晴低头继续打算盘:“没空。”
“那我等你。”
“要等很久。”
“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苏晚晴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北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林公子,如果你是来找乐子的,请去别处。这里是粮铺,不是茶馆。”
“我没找乐子,”林北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我是来请你当我林记布坊的总账房的。”
苏晚晴的手彻底停了。
她放下算盘,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正视林北。
“我现在是钱记的账房。”
“我知道。”
“钱老板是我的东家,我不会背叛东家。”
“这不叫背叛,”林北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苏晚晴低头一看,是一份聘用协议。
月薪:二十两。
是她现在工钱的四倍。
工作内容:负责林记布坊及关联产业的所有账目,统管财务。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苏姑娘若同意,钱记那边的违约金,林记承担。”
苏晚晴看完协议,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林北意外的事——她把协议推了回来。
“谢谢林公子的好意,但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被人当成可以拿钱砸的人。”
林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是因为被拒绝而尴尬,而是因为他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女人,确实不一般。
换了一般人,看到四倍工资,早就扑上来了。但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说明她在意的不是钱,或者说,不仅仅是钱。
“苏姑娘,如果我告诉你,我来找你,不只是因为你的算盘打得好呢?”
苏晚晴抬眼看他。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我看过你做的账。”
苏晚晴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林北继续说:“钱记粮铺的账,我找人偷偷抄了一份。你的记账方法,跟别人不一样。你用了‘四柱清算法’,把旧管、新收、开除、见在分得清清楚楚。整个临水城,能做到这个水平的账房,不超过三个人。”
“那三个人里,有两个在赵半城手下,月薪三十两。你在这里,月薪只有五两。”
苏晚晴沉默不语。
“你不走,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你不甘心,”林北的声音放低了,“你不甘心被人当成普通账房。你想证明,你的方法比所有人都好。但钱万贯那个粗人,本看不懂你的账,对不对?”
苏晚晴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林北知道,自己说中了。
“苏姑娘,我请你来,不只是让你做账。我要你帮我建立一套完整的财务体系——成本核算、库存管理、利润分析、风险评估。这些事,整个临水城只有你能做。”
苏晚晴盯着林北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能做?”
“因为你的账里,有一张被我称为‘成本拆解表’的东西,”林北说,“你把每一笔生意的成本拆成了原料、人工、运输、损耗四个部分。这种思路,我只见你一个人用过。”
苏晚晴的眼神变了。
从审视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好奇。
“你看得懂?”
“当然,”林北笑了,“而且我还知道,你的方法可以优化。成本拆解之后,还可以做‘盈亏平衡分析’,可以算‘边际贡献’,可以做‘差异分析’……”
苏晚晴的眼睛越来越亮。
林北说的这些词,她从来没听过,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些词的背后,是一套比她现有的方法更高级、更系统的学问。
“这些……你从哪里学的?”
“我外公教的,”林北面不改色地继续扯淡,“他是个怪人,一辈子没出过村,但脑子里装着一整套做生意的学问。”
苏晚晴半信半疑,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算盘,拨了两下,又放下。
“林公子,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林北站起来,“三天后,林记布坊,我等你的答复。”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苏姑娘。”
“嗯?”
“你刚才说,不想被人当成可以拿钱砸的人。我很欣赏这句话。所以我想告诉你——我来找你,不是因为你的账做得好,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苏晚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林北认真地说,“你刚才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我的眼神,要么是巴结,要么是嫉妒,要么是恨。但你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不服。”
苏晚晴愣住了。
“你对我也不服,”林北笑了,“不服就对了。我需要一个不服我的人,帮我看清我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苏晚晴坐在书桌后面,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手里的算盘珠子半天没有拨动。
她在临水城做了三年账房,见过无数商人。
有精明的,有愚蠢的,有正直的,有阴险的。
但像林北这样的,她第一次见。
他看人的方式不一样。
别人看的是你的身份、你的用处、你能带来多少利益。
他看的是你的脑子、你的心、你的不甘。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那份被她推回去的协议,忽然有些后悔。
不是因为二十两银子。
而是因为,她忽然很想听听林北嘴里那些没说完的词。
“盈亏平衡分析……边际贡献……差异分析……”
她小声念叨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个林北,到底是什么人?”
走出钱记粮铺,阿福终于憋不住了。
“少爷,您刚才说的那些词,什么‘边鸡贡献’、‘叉一分析’,都是什么意思啊?”
“是‘边际贡献’和‘差异分析’,”林北纠正道,“说了你也不懂。”
“那您是从哪学的?您外公不是三岁就去世了吗?”
林北脚步一顿。
他忘了这茬了。
林北的这个身体,外公确实死得早,本不可能教他什么东西。
“呃……我梦里学的。”
阿福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
林北赶紧转移话题:“你觉得苏晚晴怎么样?”
“好看,”阿福想都没想,“比城西卖豆腐的翠花还好看。”
“我说的是能力,不是长相。”
“哦,”阿福想了想,“看起来挺厉害的。但是她拒绝您了呀,您怎么还笑?”
“因为她说‘考虑一下’,不是‘不行’,”林北说,“考虑一下,就说明有戏。”
“万一她三天后不来呢?”
“她会来的。”
“您这么肯定?”
林北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当然肯定。
因为他从苏晚晴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他最熟悉的东西——
野心。
不是那种想当官、想发财的野心,而是一种想证明自己、想把自己的本事用到极致的野心。
这种人,不会甘于在一个粮铺里做一辈子账房。
三天后。
午时,林记布坊。
林北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闲书,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阿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少爷,都午时了,她还没来。”
“急什么。”
“万一她不来……”
“没有万一。”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晚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还是用木簪挽着,但看起来比在粮铺时精神了许多。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肩上背着一把算盘。
“林公子,我来报到。”
林北放下书,站起来,笑了。
“欢迎。”
苏晚晴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铺子。
“就这点地方?”
“现在是小了点,但很快就会变大,”林北走到她面前,“苏姑娘,不对,苏账房,欢迎加入林记。”
苏晚晴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愣了一下。
“这是做什么?”
“握手。我们林记的规矩,新同事入职,要握个手。”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跟林北轻轻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林公子,”苏晚晴收回手,正色道,“我答应来林记,不是因为二十两银子。”
“我知道。”
“我是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说的那些词。边际贡献、差异分析、盈亏平衡,”苏晚晴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想知道,这些东西到底能不能用。”
林北笑了。
“苏账房,我向你保证——不仅能用,而且会让你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摞厚厚的纸,放在桌上。
“这是林记布坊这一个月来的所有经营数据。你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套完整的账目,然后用‘边际贡献分析法’,算出每一种商品的真实盈利能力。”
苏晚晴拿起那摞纸,翻了翻,眉头微皱。
“这些数据很乱。”
“所以才需要你。”
苏晚晴看了林北一眼,没有说话,走到角落的书桌前,坐下,摊开纸,拿起笔。
算盘声响起。
清脆,快速,有节奏。
像一首好听的曲子。
阿福凑到林北身边,小声说:“少爷,她真的好厉害,这算盘打得比刘伯快多了。”
“废话,不然我花二十两请她嘛?”
“那您请她,只是为了做账?”
林北看了一眼苏晚晴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
“不只是做账。我要让她成为林记的大脑。”
“大脑?”
“对,”林北低声说,“我负责想点子,她负责算账。没有她,我的点子就是空中楼阁。没有我,她的账本就是一堆数字。我们俩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生意人。”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头。
“少爷,您这是不是就是那种……那种……”
“什么?”
“狼狈为奸?”
林北一巴掌拍在阿福后脑勺上。
“那叫‘珠联璧合’!”
苏晚晴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忍住了。
她转回头,继续打算盘。
但她的耳朵,一直红到了耳。
林北靠在柜台上,看着那个认真算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穿越,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生意有了,对手有了,伙伴也有了。
至于别的嘛……
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