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福被林北派出去送请柬。
请柬是用红纸写的,内容很简单:
“明午时,醉仙楼天字一号房,林北设宴,敬请各位织坊主光临。有大事相商,关乎各位身家性命。”
落款是“林记布坊·林北”。
阿福把请柬送到每一家织坊的时候,织坊主们的反应出奇一致:
先是愣住,然后是怀疑,最后是好奇。
“林北?就是那个林远山的儿子?”
“他不是快倒闭了吗?怎么还有钱请客?”
“醉仙楼?天字一号房?那可是赵半城请客才用的包间。”
“去看看也无妨,反正不吃白不吃。”
到第二天午时,临水城十二家织坊,来了十一家。
唯一没来的那家,是赵半城自己的织坊。
醉仙楼的伙计们忙前忙后,把天字一号房布置得富丽堂皇。三张大圆桌,每桌十二道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还有两坛二十年陈酿的女儿红。
林北站在门口,亲自迎接每一位织坊主。
来的都是些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跟织机打交道的人。他们看林北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林公子,你叫我们来,到底有什么事?”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率先开口。他叫周铁柱,手下有三家织坊,是除了赵半城之外最大的织坊主。
林北笑着举起酒杯:“周叔别急,先吃菜,先喝酒。来,我敬各位一杯。”
众人面面相觑,但还是端起了酒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林北放下筷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今天请你们来,确实有事相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我先问各位一个问题,”林北竖起一手指,“你们给锦绣坊供货,一匹粗布,赵半城给你们多少钱?”
周铁柱第一个回答:“八十文。”
“卖给别人呢?”
“一百文到一百二十文不等。”
“也就是说,赵半城用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从你们手里收布?”
周铁柱苦笑:“没办法,他不让我们卖给别人。谁要是敢把布卖给别人,第二天就会有人上门找麻烦。”
“找什么麻烦?”
“各种麻烦,”另一个瘦小的织坊主嘴,他叫钱满仓,手下只有一家小织坊,“去年我把一批布卖给了王记布庄,第二天就有官差来查我的税,说我的账目有问题。查了半个月,啥也没查出来,但我的织坊停工了半个月,损失了好几十两。”
林北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赵半城控制织坊的手段,跟现代的垄断企业如出一辙——低价收购+威胁恐吓+官府配合。
一套组合拳下来,小织坊主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各位,”林北环顾四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如果我说,我能让你们每匹粗布多挣二十文,而且不用再看赵半城的脸色,你们信不信?”
全场安静了。
三秒钟后,周铁柱第一个开口:“林公子,你拿什么保证?”
“拿这个,”林北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三百两。
“这是定金,”林北说,“我要跟各位签一个协议——从今天起,你们的布,我全包了。粗布一百文一匹,细棉布二百六十文一匹,绸缎八百文一匹。比赵半城给的价格,高两成到三成。”
钱满仓的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可是林公子,我们要是把布卖给你,赵半城那边……”
“赵半城那边,我来对付,”林北打断他,“各位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你们想不想多挣钱?”
周铁柱和钱满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动。
但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赵福,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赵福手里没拿折扇,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压迫感。
“林公子,好雅兴,”赵福慢悠悠地说,“请了这么多织坊主吃饭,怎么不请赵老爷?”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几个胆小的织坊主已经开始往桌子底下缩了。
林北却没慌,反而笑了:“赵管家来得正好,我正想请赵老爷来呢。可惜赵老爷架子大,我请不动。”
赵福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向在座的织坊主,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各位,赵老爷让我带句话——做人要懂得感恩。这些年,要不是赵老爷罩着你们,你们的织坊早就被官府查封了。现在有人想挖墙脚,各位可要想清楚了。”
裸的威胁。
周铁柱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钱满仓更是直接把头低了下去。
林北看着这一幕,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垄断的力量——不是钱的问题,是恐惧的问题。这些织坊主怕赵半城,怕到骨头里。
但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赵管家,”林北站起来,走到赵福面前,“借一步说话。”
赵福警惕地看着他,但还是跟着他走到门外。
走廊里,没有别人。
林北压低声音:“赵管家,回去告诉赵老爷,我今天请这些织坊主吃饭,不是为了挖他的墙角。”
赵福冷笑:“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他一个道理,”林北直视赵福的眼睛,“垄断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垄断的人发现还有第二条路。今天这些织坊主来了十一个,就说明他们心里已经有了想法。赵老爷可以用威胁让他们暂时退缩,但你能威胁他们一辈子吗?”
赵福的脸色变了。
“还有,”林北微微一笑,“麻烦你告诉赵老爷,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越威胁我,我越来劲。他要是好好跟我谈,我可能还会考虑。他要是一直这么搞,那我只能陪他玩到底了。”
说完,林北转身回了包间,把门关上了。
赵福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他本想用威胁镇住那些织坊主,但林北这一手,等于当着他的面把所有织坊主“保护”了起来——如果赵半城事后报复这些织坊主,那就等于承认自己怕了林北。
赵福咬了咬牙,带着人走了。
包间里,林北重新坐下来,拿起酒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各位,刚才说到哪了?哦对,签协议。”
周铁柱犹豫了一下:“林公子,赵半城那边……”
“周叔,”林北打断他,“我问你个问题。你织一匹布的成本是多少?”
周铁柱愣了愣:“粗布大概六十文。”
“那你卖给赵半城八十文,一匹挣二十文。卖给我一百文,一匹挣四十文。翻一倍。”
林北竖起两手指。
“一个月你要是织一百匹,就多挣二两银子。一年就是二十四两。够你全家吃一年的。”
周铁柱咽了口唾沫。
“但是,”林北话锋一转,“我知道你们怕赵半城报复。所以,我不要求你们现在就答应。”
他从怀里掏出十二份协议,摆在桌上。
“协议在这里,你们拿回去慢慢看。条件不变,粗布一百文一匹,现款现货,绝不拖欠。想签的,随时来林记布坊找我。”
“不过,”林北收起笑容,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要提醒各位一件事——赵半城能给你们的价格,只会越来越低。因为他知道你们没有选择。但你们现在有选择了。”
“选不选,是你们的事。但机会只有一次。”
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来,各位,吃菜。今天这顿饭,我请。”
饭局散了之后,织坊主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醉仙楼。
林北一个人坐在包间里,对着满桌残羹,慢慢地喝着茶。
阿福从门外探进脑袋:“少爷,他们都走了。”
“嗯。”
“您觉得他们会签吗?”
林北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会。”
“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赌,”林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赌他们穷怕了,也赌他们被欺负够了。”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走吧,回去等消息。”
两人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几个小贩正在收摊。
林北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福。”
“嗯?”
“你觉得赵半城接下来会怎么做?”
阿福想了想:“他肯定会更狠地打压咱们!”
“对,”林北点点头,“但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
“什么?”
“他最怕的,不是我跟他对抗,而是那些织坊主发现——原来我林北给的价钱,才是他们应得的。”
林北抬头看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星星,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一旦这个念头种下去,就拔不掉了。赵半城能封锁货源、能威胁织坊主、能勾结官府,但他封不住人心的贪婪。”
“因为人心这玩意儿,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三天后。
第一个来林记布坊签协议的,是钱满仓。
那个瘦小的织坊主,带着他那份皱巴巴的协议,手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公子,”钱满仓签完字,眼眶有些红,“我跟赵半城了十年,他从来没给我涨过价。你说得对,机会只有一次。我不想这辈子都给人当牛做马。”
林北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握了握。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七天的时候,十二家织坊里,有七家签了协议。
剩下的四家,不是不想签,是不敢签。他们的织坊离赵家太近,或者欠了赵半城的钱,或者有把柄在赵半城手里。
但七家织坊的产能,已经足够了。
林北算了一下——七家织坊,每月能产粗布八百匹、细棉布三百匹、绸缎一百匹。按照林记现在的销量,完全够用。
不仅如此,他还把之前从锦绣坊挖来的那个年轻织工——小周,安排到了钱满仓的织坊里,负责技术指导。
小周确实是个天才。他改良了一种新的织机,效率比普通织机提高了三成。而且他还在研究一种新的染色工艺,据说能让布料的颜色更加鲜艳持久。
林北当场给他涨了薪水,月薪从二两涨到了五两,还承诺:如果他研究出新的染色工艺,额外奖励五十两。
小周激动得差点哭出来。
他在锦绣坊了三年,提了无数次改进建议,都被当成耳旁风。到了林北这里,第一天就被当成了宝。
这种感觉,叫“被尊重”。
而尊重,是最便宜的收买人心的方式。
半个月后。
林记布坊的生意不但没有因为赵半城的封锁而萎缩,反而更红火了。
原因很简单——林北的布,质量好,价格低。
质量好,是因为小周的织机改良技术,让布匹的织纹更密、更均匀。
价格低,是因为林北给织坊主的收购价虽然高,但他省去了中间环节,直接对接织坊和客户,整体成本反而比锦绣坊低了半成。
再加上会员卡、积分兑换、充值送礼等一系列营销手段,林记布坊在短短半个月内,抢走了锦绣坊将近三成的客户。
赵半城坐不住了。
这天傍晚,赵福又来了。
但这一次,他不是来威胁的,而是来送请柬的。
“林公子,”赵福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赵老爷请您明午时到赵府一叙。”
林北接过请柬,看了一眼,笑了。
“赵管家,麻烦你转告赵老爷——明天我一定到。”
赵福走后,阿福兴奋得直蹦:“少爷!您之前说一个月内让赵半城主动找您,这才半个月!他真来了!”
“是啊,”林北把请柬放在桌上,“他来了。”
但他的表情并不轻松。
阿福察觉到不对:“少爷,您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林北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我是在想,他这次请我,是真的想,还是想设局。”
“啊?那您还去?”
“去,”林北笑了笑,“当然要去。不去,怎么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临水城染成了金黄色。
远处,赵府的飞檐翘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林北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赵半城,你终于坐不住了。”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个临水城首富,到底有多少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