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的生意红火了七天。
七天里,林记布坊门口天天排长队。会员卡办了三百多张,预充值金额突破了八百两。就连隔壁卖包子的王婶都跑来办了一张卡——虽然她不买布,但她儿子要娶媳妇,需要做新衣裳。
阿福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嘴上的燎泡起了一茬又一茬。
刘伯的算盘珠子都快拨冒烟了,但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第八天。
“少爷!少爷!出大事了!”
阿福的尖叫声再次划破清晨的宁静。
林北正在洗脸,头都没抬:“又怎么了?王大锤又来了?”
“不是王大锤!是锦绣坊!他们……他们把咱们的货给扣了!”
林北手上的动作一顿。
“说清楚。”
阿福气喘吁吁地报告:“今天一早我去锦绣坊提货,周掌柜说货没了,说是什么……原材料供应不上,这批货不卖了。定金退给咱们,但交货期无限期延后。”
林北擦脸上的水,把毛巾往盆里一扔。
来了。
赵半城终于出手了。
“还有,”阿福小心翼翼地说,“城里的几家织坊,今天同时涨价了。粗布从八十文涨到了一百二十文,细棉布涨到了二百八十文。我去问了一圈,都说最近棉花紧缺,原料涨价了。”
棉花紧缺?
林北冷笑一声。
七天前棉花还不紧缺,偏偏在他需要进货的时候紧缺了?
这是有人在背后控。
“走,”林北拿起外衣,“去西街王记布庄。”
王记是临水城除了锦绣坊之外最大的布庄,老板王德发做了二十多年布匹生意,手里有几家的织坊。
林北到的时候,王德发正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林北进来,笑眯眯地迎上来:“林公子,稀客稀客。听说您最近生意兴隆啊。”
“王老板客气,”林北开门见山,“我想从您这里进一批货,粗布三百匹,细棉布一百匹。”
王德发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哎呀,林公子来得不巧。我们店里的货也紧张,这两天棉花涨价,织坊那边都说供不上。”
“涨多少?”
“粗布现在要一百三十文一匹了,细棉布三百二十文。”
比锦绣坊之前的价格还贵。
林北不动声色:“行,我考虑考虑。”
出了王记,他又去了北门的李记布庄,南门的刘记布庄,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要么没货,要么价格高得离谱。
整个临水城的布匹市场,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阿福急得团团转:“少爷,怎么办?咱们会员卡卖出去了,钱也收了,要是拿不出货,那些客户非得把咱们铺子拆了不可!”
林北没说话,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赵半城这招叫“断粮”。
你不是要进货吗?那我就让你进不到货。整个临水城的织坊和布庄,多多少少都要看赵家的脸色。赵半城发话涨价,谁敢不涨?
更狠的是,他连锦绣坊的货都不卖给林北了。那批货本来就是赵家的,不卖给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就是地头蛇的威力。
“阿福,”林北忽然问,“临水城之外呢?”
“啊?”
“隔壁县城,有没有布匹市场?”
阿福想了想:“隔壁的青州城,比咱们临水城大,肯定有布庄。但是……但是来回要三天路程,运费也不便宜。”
三天路程,加上运费,成本至少增加一成。
但如果能在青州城找到稳定的货源,就能绕开赵半城在临水城的封锁。
“走,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去青州。”
“少爷,您一个人去?”
“你跟我去。铺子交给刘伯先顶着,就说新货在路上,让客户再等几天。”
两人刚回到铺子,发现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客户,是赵半城的人。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绸缎长衫、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着斯斯文文的,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和狠辣。
“林公子,”中年男人拱了拱手,“在下赵府管事,赵福。赵老爷请您今晚到醉仙楼一叙。”
林北看了看他手里的请柬,没有接。
“赵老爷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赵福微微一笑:“赵老爷说了,有些事,还是当面谈比较好。林公子放心,只是吃顿饭,聊聊天。赵老爷最欣赏有本事的年轻人。”
这是鸿门宴。
林北心里清楚得很。
但不去?
不去就等于认怂。赵半城会认为林北怕了,接下来的手段只会更狠。
“行,”林北接过请柬,“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醉仙楼天字一号房。”
赵福说完,带着人走了。
阿福拉着林北的袖子,满脸担忧:“少爷,不能去!那赵半城肯定没安好心!万一是鸿门宴,要把您怎么样……”
“他不敢,”林北平静地说,“在临水城,他赵半城可以搞商业手段,但不敢动我一汗毛。大庭广众之下请我吃饭,要是出了事,他脱不了系。”
“可是……”
“没有可是。你在家等着,我一个人去。”
“不行!”阿福急了,“少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
“你怎么?”
“我……我就去把赵府给烧了!”
林北看着阿福那张圆脸上写满的认真,忽然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肯定活着回来。”
酉时三刻,醉仙楼。
临水城最好的酒楼,三层飞檐,红柱绿瓦,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林北到的时候,天刚擦黑,酒楼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天字一号房在二楼最里面,推开门的瞬间,林北看到了赵半城。
出乎意料,赵半城比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不像个商人。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是一双猎手的眼睛,平静、锐利、不动声色。
“林公子,请坐。”赵半城抬手示意。
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八道菜,道道精致,光是那道清蒸鲈鱼就至少要二两银子。
林北也不客气,坐下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
“赵老爷破费了。”
赵半城看着他吃鱼,微微笑了:“林公子胆色不错。换了别人,这种时候恐怕吃不下东西。”
“为什么吃不下?”林北嚼着鱼肉,“赵老爷请客,不吃白不吃。”
“哈哈,”赵半城笑了两声,给自己倒了杯酒,“林公子是个痛快人。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直视林北。
“你爹林远山,是我多年的老相识。他在临水城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兢兢业业,本本分分。虽然生意做不大,但人缘不错。”
“可惜,”赵半城摇了摇头,“他不懂变通。锦绣坊降价,他不降;锦绣坊出新款,他不跟;锦绣坊拉拢客户,他不争。所以,他输得不冤。”
林北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等他说下去。
“但你不一样,”赵半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赏,“你那个什么会员卡,还有那个充值送银子的玩法,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见。说实话,很有意思。”
“赵老爷过奖。”
“不过,”赵半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有意思归有意思,生意场不是靠小聪明就能长久的地方。林公子,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谈。”
“怎么个法?”
“林记布坊并入锦绣坊,你做锦绣坊的二掌柜。你的那些点子,我给你资源,帮你做大。你欠的那些债,我替你还。你每个月的工钱,五十两。”
五十两。
一个二掌柜的工钱,在临水城已经是天价了。
换了一般人,恐怕当场就跪了。
但林北只是笑了笑:“赵老爷,您这是要收购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如果我拒绝呢?”
赵半城的笑容淡了一些。
“林公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临水城的布匹生意,我说了算。你进不到货,你的会员卡就是一张废纸。那些预充值的客户拿不到布,会怎么对你?”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三天之内,你的林记布坊就会彻底关门。到时候别说五十两,五两都没人给你。”
裸的威胁。
林北看着赵半城,忽然笑了。
“赵老爷,您说得对,我是个聪明人。”
赵半城以为他要服软了,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林北站起身,“聪明人不会把自己的未来交到别人手里。”
他把碗里的鱼骨头吐在桌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赵老爷,谢谢您的饭。的事,我拒绝。”
赵半城的笑容凝固了。
“你确定?”
“确定。”
“你会后悔的。”
林北走到门口,回过头,对赵半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赵老爷,我跟您打个赌。一个月之内,我要让您主动来找我。到时候,条件我来开。”
说完,他推门而出。
房间里,赵半城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阴沉,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欣赏。
“这小子,”他自言自语,“有点意思。”
随即,他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叫来赵福,低声吩咐了几句。
赵福点头领命,匆匆离去。
林北走出醉仙楼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刚才在赵半城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后背已经湿透了。
不是因为害怕赵半城。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赵半城能垄断临水城的布匹市场,靠的不仅仅是商业手段,还有背后的势力。
商会会长这个身份,意味着赵半城在官府有人。
而林北现在,什么都没有。
没钱、没人、没背景。
唯一的优势,是赵半城本不知道他脑子里装着什么东西。
“得加快速度了,”林北深吸一口气,“必须在赵半城彻底掐死我之前,找到破局的办法。”
他快步往林记布坊走,脑子里飞速运转。
去青州城找货源,是第一步。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运费高、周期长、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被赵半城切断。
真正的破局点,不在外面,在临水城内部。
织坊。
赵半城能控制织坊,是因为那些织坊主都欠他的人情、欠他的钱、或者怕他的势力。
但如果有人能给织坊主更好的条件呢?
林北停住脚步,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没有织坊,但他可以“创造”织坊。
不是自己建——那需要太多资金和时间——而是把现有的织坊整合起来,用一种全新的模式。
在现代,这叫“平台化”。
把分散的产能整合到一个平台上,统一接单、统一标准、统一销售。织坊主不用再担心销路,只需要专注生产。
而平台方,从中间赚取合理的差价。
这个模式,林北在互联网行业见过无数次。
问题是,织坊主凭什么信他?
一个刚破产的落魄少东家,凭什么整合整个行业?
林北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忽然笑了。
“赵半城啊赵半城,你以为你是在掐我的脖子。其实你是在帮我做市场教育。”
他加快脚步,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回到铺子的时候,阿福还亮着灯在等他。
“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吃得很饱,”林北拍了拍肚子,“阿福,明天不去青州了。”
“啊?那去哪?”
“去城郊织坊。挨家挨户地拜访。”
阿福一脸懵:“去织坊嘛?他们不是都被赵半城控制了吗?”
“正因为被控制了,才要去,”林北眼里闪着光,“我要让他们知道,除了赵半城,还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可是少爷,那些织坊主凭什么信咱们?咱们没钱没势……”
“谁说咱们没钱?”林北从怀里掏出一把银票,啪地拍在桌上。
那是今天从会员充值里抽出来的三百两。
“这就是咱们的本钱。三百两,不够建织坊,但足够请所有织坊主吃顿饭。”
阿福看着那叠银票,又看看林北脸上那个熟悉的“我要搞事情”的表情,忽然觉得少爷可能真的疯了。
但奇怪的是,他跟着也兴奋起来了。
“少爷,您到底打算怎么做?”
林北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说:
“阿福,你听说过‘众筹’吗?”
“……”
“算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夜色渐深,林北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借着油灯的光,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写写画画。
那张纸上写着几个字:
“林记织坊联盟·方案草案。”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一、统一接单,按产能分配。
二、统一质量标准,定期抽检。
三、统一原料采购,降低成本。
四、利润分成:织坊得七成,平台得三成。
五、……
写到最后,他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赵半城想用垄断掐死他。
那他就用联盟来破垄断。
你不是控制了临水城的织坊吗?那我就让织坊主自己选择——是继续给你当附庸,还是跟我一起重新分蛋糕。
至于他们怎么选?
林北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