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要开钱庄的消息,比粮铺开业时更炸裂。
钱庄,那是钱家的命子。
临水城只有两家钱庄,一家是钱万贯的“通宝钱庄”,一家是官府的“官银号”。官银号只跟官府和商号打交道,普通老百姓能去的只有通宝钱庄。
通宝钱庄的利息有多高?借一两银子,月息三分,一年下来光利息就是三钱六分银子。如果还不上,利滚利,两年就翻倍。
多少老百姓因为借了钱万贯的钱,最后倾家荡产、卖儿卖女。
林北要开的钱庄,名字叫“林记惠民钱庄”。
利息:月息一分五,比通宝钱庄低一半。
而且,林记布坊的会员,可以用会员积分抵扣利息——每十分积分抵一钱银子。
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临水城都疯了。
“月息一分五?那不是白借吗?”
“听说林老板还要搞什么‘小额贷’,借一两以下不用抵押,只要有两个保人就行。”
“真的假的?那我借一两银子去做小买卖,一个月才还一钱五的利息,我能赚三四钱,划算啊!”
“快去林记排队!听说前一百名借钱的,免第一个月利息!”
林记门口又排起了长龙。
这一次,排队的不是买布的,不是买粮的,而是借钱的。
阿福看着门口的长队,头皮发麻:“少爷,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往外借啊?”
林北正在柜台后面写写画画,头都没抬:“谁说我要往外借了?”
“啊?不开钱庄吗?”
“开,但不是往外借。”
“那是什么?”
林北放下笔,把刚写完的纸举起来给阿福看。
上面写着几个字:
“揽储。”
阿福一脸懵:“懒什么?”
“揽储!就是吸收存款!”林北耐心解释,“把钱庄开起来,让老百姓把钱存到咱们这里,给利息。然后用这些钱去做生意,赚更多的钱。这叫‘借鸡生蛋’。”
阿福更懵了:“老百姓凭什么把钱存咱们这?存钱罐里不好吗?”
“因为存钱罐不会给利息。存到我这里,一年给二分的利息。一百两存一年,变成一百零二两。你存还是不存?”
阿福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眼睛亮了:“存!”
“对了,”林北笑了,“这就是金融的力量。”
苏晚晴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摞账本,眉头微皱。
“林公子,你的计划我看了。揽储给二分利息,放贷收一分五利息,这不是亏本吗?”
“谁说要放贷了?”
“那钱庄怎么赚钱?”
“钱庄本身钱,”林北说,“钱庄是工具。”
“工具?”
“对。有了钱庄,我们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资金。有了资金,我们就可以做更多的事——开铺子、建织坊、修仓库、买车马。每一件事都能赚钱,赚的钱远远超过给储户的利息。”
苏晚晴的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眉头渐渐舒展开。
“我明白了。你是用低息揽储,然后用这些钱去做高回报的。钱庄本身钱,但钱庄提供的资金,能让其他产业赚钱。”
“没错,”林北竖起大拇指,“苏账房,你的脑子转得越来越快了。”
苏晚晴面无表情,但耳朵又红了。
“但是,”她顿了顿,“还有一个问题。”
“说。”
“钱万贯不会坐视不管。钱庄是他的命子,你动他的钱庄,他会拼命。”
“我知道,”林北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等的就是他拼命。”
窗外,临水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远处的天空,乌云正在聚集。
暴风雨要来了。
钱万贯听到林北要开钱庄的消息时,正在跟六大商号的人开会。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你说什么?林北要开钱庄?”
“是,”王师爷的声音都在发抖,“而且利息只有咱们的一半。月息一分五,比咱们低一半。”
“他哪来的钱?他一个卖布的,哪来的钱开钱庄?”
“据说是……揽储。让老百姓存钱到他那里,给二分利息。”
钱万贯的脑子嗡的一声。
揽储。给利息。
这是他的生意模式。他做钱庄二十年,就是靠低息揽储、高息放贷赚钱的。
林北这一招,等于直接抄了他的老底。
“不行,”钱万贯一拍桌子,“绝对不能让他的钱庄开起来。”
“可是钱老板,他的铺面已经租好了,招牌都挂出来了,三天后就要开业。”
钱万贯咬牙:“去,给我查他的底。他哪来的钱给储户利息?他哪来的赚钱?他一定是骗人的!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林北是个骗子!”
六大商号的人面面相觑。
他们第一次看到钱万贯这么失态。
周德茂清了清嗓子:“钱老板,你先别急。林北的钱庄就算开起来,也不一定能做成。揽储需要信任,老百姓凭什么相信他?”
“因为他有布坊和粮铺在前面撑着,”杜九冷静地分析,“老百姓在他那里买过布、买过粮,知道他是做实事的。这份信任,比你的二十年招牌还管用。”
钱万贯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忽然意识到,林北之前的每一步,都是在为今天铺路。
布坊——积累客户和信任。
粮铺——扩大影响力和口碑。
会员卡——培养客户的消费习惯和忠诚度。
现在,钱庄——收割。
这个年轻人,从第一天起就在布一盘大棋。而他钱万贯,直到今天才看清。
“诸位,”钱万贯环顾四周,声音低沉,“林北的钱庄如果开起来,不仅是我钱家的末,也是在座各位的末。他能借钱给老百姓,就能借钱给你们的竞争对手。到时候,你们的生意会被一个个蚕食。”
六大商号的人脸色都变了。
“你说怎么办?”吴云峰问。
钱万贯的眼神变得狠厉:“三天后,他的钱庄开业。我们要在他开业之前,把他的名声搞臭。”
“怎么搞?”
“造谣。就说林北的钱庄是骗局,他拿了老百姓的钱要去跑路。他爹林远山就是跑路的,有其父必有其子。”
众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这一招,够狠。
三天后,林记惠民钱庄开业。
开业这天,场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盛大。
林北在门口搭了一个高台,上面挂着一块红绸布,盖着招牌。台下挤满了人,少说有上千号。
但林北注意到,人群里有一些熟悉的面孔——钱万贯的人,还有六大商号的人。
他们混在人群里,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
林北没理他们,走上高台,拿起铁皮扩音筒。
“各位乡亲!林记惠民钱庄今天开业!我林北在这里向大家承诺三件事——”
他竖起三手指。
“第一,存钱自愿,取钱自由。任何时候,只要你想取钱,林记一定给你取,不拖不欠。”
“第二,利息透明。存钱给多少利息,借钱收多少利息,白纸黑字写清楚,绝不加任何隐藏费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林记的钱庄,不跟任何官府的人勾结。你的钱存在我这里,只属于你,任何人都动不了。”
最后一条,是说给钱万贯听的。
台下的人群开始动。
有人在犹豫,有人在观望,有人已经往前挤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别信他!他爹林远山就是个骗子!卷了钱跑路了!有其父必有其子!”
又有人喊:“林北的钱庄是骗局!他要拿了大家的钱跑路!”
还有人喊:“大家别上当!我表哥就在林记活,说林北已经打算跑了!”
一时间,喊声此起彼伏。
人群开始混乱,有人害怕了,往后缩;有人将信将疑,站在原地不动;也有人往前挤,想看看林北怎么回应。
林北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几个喊话的人,笑了。
他早就料到这一招。
“阿福。”他喊了一声。
阿福从台下搬上来一个大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摞摞文书。
“各位,”林北拿起一份文书,举过头顶,“这是林记布坊的地契,城东铺面的房契,城南仓库的契书。总价值三千两白银。”
他又拿起另一份:“这是赵半城赵老爷的亲笔担保书,承诺如果林记钱庄出了问题,赵老爷愿意承担一半的损失。”
再拿起一份:“这是临水城县衙的备案文书。林记钱庄的一切经营活动,都在官府备案,接受监督。”
他把三份文书一一展示给台下的人看。
“各位,一个要跑路的人,会把地契、房契都押在这里吗?一个骗子,会让赵老爷做担保吗?一个骗局,敢在官府备案吗?”
台下安静了。
那几个喊话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北看着他们,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钱万贯给了你们多少钱,让你们在这里喊?我出双倍,你们要不要?”
那几个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原来是钱万贯的人!”
“我就说嘛,林老板看着不像骗子!”
“钱万贯这是急了,怕林老板抢他生意!”
那几个喊话的人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林北看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笑,然后转向台下的人群。
“各位,林记惠民钱庄,今天正式开业。第一批存款,利息加赠一成。存一百两,一年后给你一百零二两。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话音刚落,人群蜂拥而上。
“我存十两!”
“我存五十两!”
“我存一百两!”
苏晚晴坐在柜台后面,算盘打得飞起。阿福和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登记、收钱、开票。
林北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个热火朝天的场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远处,赵半城站在赵府的二楼,看着林记钱庄门口的人山人海,叹了口气。
“赵福。”
“在。”
“去把账上闲着的五千两银子,存到林记钱庄去。”
赵福愣了一下:“老爷,五千两?您就这么信他?”
赵半城看着远方,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信他。我是信我自己——信我的眼光。这个年轻人,值得赌一把。”
钱万贯坐在家里,听着手下的汇报,脸色灰白。
“今天存了多少?”
“初步统计……超过三千两。”
钱万贯闭上眼睛。
三千两。一天。
他的通宝钱庄,一个月的新存款也就两千两。
“还有,”手下人小心翼翼地说,“通宝钱庄今天有十几个客户来取钱,说是要转存到林记去。”
钱万贯猛地睁开眼,眼珠子里满是血丝。
“拦住他们!告诉他们,提前取钱要扣利息!”
“说了,但他们说扣就扣,反正存林记更划算。”
钱万贯的手在发抖。
他做了二十年钱庄生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的商业模式,是建立在“老百姓没有其他选择”的基础上的。现在林北给了他第二个选择,他的整个商业大厦就开始摇摇欲坠。
“去,”钱万贯的声音沙哑,“去请六大商号的人来。今晚,必须商量出对策。”
当天晚上,钱万贯府邸。
六大商号的人再次聚齐,但这一次,气氛完全不同了。
上一次,他们还意气风发,觉得六家联手可以轻松捏死林北。
这一次,每个人都沉默不语,脸色凝重。
吴云峰第一个开口:“今天林记钱庄开业,存了三千多两。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就是上万两。他有了这笔钱,什么事不出来?”
周德茂叹了口气:“我今天收到消息,林北已经开始在青州城找铺面了。他要把粮铺开到青州去。”
“什么?”钱万贯差点跳起来。
“不止粮铺,”杜九说,“他还在跟登州的海商接触,想直接进盐。”
周德茂的脸色也变了。
他是盐商。盐是官营的,但他做的是“官盐私卖”的生意——从盐商手里买官盐,再加价卖给老百姓。利润很高,但中间的环节很多。
如果林北直接从海商手里拿货,绕过中间环节,价格可以比他低两成。
“这个人,到底想什么?”李万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布、粮、钱、盐、茶、瓷,他什么都想一手。他要把临水城的生意全包了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不知道答案。
不,也许有一个人知道。
杜九放下茶杯,看着在座的各位。
“诸位,我有一个提议。”
“说。”
“与其等着林北一个个地收拾我们,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怎么下手?”
杜九的眼神变得深邃:“林北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他的钱庄。只要他的钱庄出了问题,他的整个商业体系就会崩塌。”
“你是说……”
“我是说,”杜九压低声音,“想办法让他的钱庄发生挤兑。”
挤兑。
这个词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挤兑,就是所有储户同时来取钱。钱庄的现金储备有限,一旦发生挤兑,就会资金链断裂,关门大吉。
“怎么做?”钱万贯的眼睛亮了。
杜九看了钱万贯一眼,缓缓说出了他的计划。
当天深夜,六大商号的人离开了钱府。
没有人知道他们商量了什么。
但第二天一早,临水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谣言——
“林记钱庄要倒闭了!”
“听说林北把钱都投到青州去了,临水城的钱庄就是个空壳!”
“快去取钱!再不取就来不及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林记钱庄门口,开始有人来取钱。
先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再然后是几十个。
到了中午,门口已经排起了取钱的长龙。
阿福跑进来,脸色煞白:“少爷!不好了!好多人在门口排队取钱!说是咱们要倒闭了!”
林北正在吃午饭,闻言筷子都没停。
“让他们排。”
“可是少爷,咱们账上的现金不够啊!存进来的三千多两,有两千两已经拿去青州进货了,账上只剩一千多两。要是全来取,咱们撑不住!”
苏晚晴的算盘也停了,看着林北,眼神里满是担忧。
林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阿福,去把门口排队的人请进来,就说林老板要跟他们说话。”
阿福犹豫了一下,跑出去了。
林北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苏晚晴看着他:“你有办法?”
“有,”林北笑了笑,“办法很简单——让他们看到钱。”
“看到钱?”
“对。挤兑的本质是什么?是恐惧。他们怕钱取不出来,所以拼命来取。那我们就让他们看到,钱不但能取出来,而且还很多。”
苏晚晴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要……”
“赵半城的那五千两,到了吗?”
“今天上午刚到的。”
“好,”林北笑了,“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堆成山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