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凌霄工作室全员到齐。
三十二个人,没有一个迟到,没有一个请假。苏小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红包,每个人进门的时候她递上一个,说一句“新年好”。红包里装的不多,每个人两百块,但收到的人都挺高兴。钱多钱少是一回事,被记着是另一回事。
王大伟最后一个到的,手里提着一大袋砂糖橘,一进门就喊:“来来来,老家带的,一人分几个。”
橘子分完,办公室里的气氛就热闹起来了。有人聊春节在家里了什么,有人说自己升到多少级了,有人在研究新版本的攻略,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一看就是昨晚通宵了。
苏小暖走到我面前,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今年第一季度的规划,你看看。”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是营收目标——第一季度月流水破十万。第二页是人员扩张计划——第一季度员工增加到五十人。第三页是场地扩张计划——办公室从六十平扩展到一百五十平。第四页是业务扩张计划——从传奇拓展到其他游戏,第一款试水的产品是刚上线不久的《石器时代》。
石器时代。2001年1月上线,比传奇早了八个月。画风Q萌,作简单,吸引了一大批女性玩家和休闲玩家。虽然硬核程度不如传奇,但用户基数不小,代练和装备交易的需求也很旺盛。
“石器时代那边,谁负责?”我问。
“我。”王大伟举手,“我已经研究了一个星期了,升级路线、宠物捕捉、装备获取,都摸清楚了。”
“有信心吗?”
“有。”王大伟说,“石器时代比传奇简单,没那么复杂。唯一的问题是挂机不太方便,他们的反外挂比盛大严一些。”
“那就手动。”我说,“人不够就招。先做起来,规模小没关系,跑通了再放大。”
王大伟点了点头。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把第一季度的规划一条一条地过了一遍。营收目标、人员扩张、场地扩张、业务扩张、技术升级、品牌建设——十项全能,每一项都有负责人、时间节点和考核标准。
苏小暖主持会议,节奏很快,不拖泥带水。每一个议题限时十五分钟,到了时间就过,不纠结、不扯皮、不翻来覆去。王大伟私下跟我说过,苏小暖开会的样子像一个CEO。我没见过几个CEO,但我觉得他说的对。
会议结束后,苏小暖把会议纪要发到了每个人的邮箱。这是她的习惯,每次开会必有纪要,每条决策必有跟进,每个问题必有闭环。凌霄工作室能在五个月内从四个人扩张到三十二个人而没有乱套,苏小暖的管理功不可没。
所有人散场后,苏小暖坐在我旁边,揉了揉太阳。“林越,你觉不觉得我们最近扩张得太快了?”
“快吗?”
“快。”苏小暖说,“去年九月,我们只有四个人。现在三十二个人。翻了八倍。”
“但你管得很好。”
“那是现在。”苏小暖看着我,“我怕以后人更多了,我管不过来。”
“那就找人来管。”
“找谁?”
“猎头。”我说,“从大公司挖一个职业经理人过来。”
苏小暖愣了一下。“职业经理人?我们这个小庙,人家愿意来吗?”
“愿意。”我说,“只要我们开得起工资。”
“开多少?”
“年薪二十万。”我看着她的眼睛,“再加股权。”
苏小暖倒吸了一口凉气。年薪二十万,在2002年,可以在榕城市中心买一套一百平的房子。给一个打工的开这么高的工资,在榕城的企业里,凌霄工作室可能是头一家。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小暖,我们不是要做小作坊。我们要做的是全国最大的游戏服务商。要做到这个规模,光靠我们自己不够,需要专业的人来管。”
苏小暖沉默了几秒。“行。你找人,我配合。”
“好。”
职业经理人的事定下来之后,我开始处理另一件事——剑神。
春节前的那次单挑之后,剑神和他的战盟从传奇一区消失了。不是解散,是消失。所有人同时下线,再也没有上来过。他们的账号还在,等级没变,装备没少,但人就是不在了。
这不正常。一个一百多人的行会,不可能无缘无故集体消失。除非——他们换服务器了。我让苏小暖去打听,结果很快回来了——剑神带着战盟转到了传奇二区,已经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成了二区最强的行会之一。
“他为什么走?”王大伟问。
“因为他用不了外挂。”我说,“他的加速外挂需要高速网络支持,榕城的网速跟不上。所以他去了网速更快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上海。或者北京。或者深圳。”我说,“那些一线城市的网吧,网速比榕城快得多。他在那边用外挂,不会卡。”
“那我们怎么办?”
“不管他。”我说,“他在二区,我们在一区。井水不犯河水。”
“他会回来吗?”
“会。”我说,“但不是现在。”
剑神是一个比周子衡更难对付的对手,因为他有技术。他的外挂是自己写的,可以随时更新、随时优化、随时适应游戏版本的变化。在传奇的早期,官方对外挂的打击力度很弱,用外挂的人几乎没有任何风险。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剑神在技术上会一直领先于普通玩家。
但外挂不是万能的。它的优势在于作层面,而不是战术层面。一个作再好的人,如果战术失误,也会输。我上一世打了六年传奇,别的不好说,战术这方面,我有信心。
二月中旬,凌霄工作室迎来了第一笔外部。
方不是周子衡的公司,不是盛大网络,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他叫孟常青,四十多岁,光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一个大学教授。
孟常青是通过老赵找到我的。老赵说他是一个老客户,在星河网吧上网好几年了,之前一直默默无闻,最近突然说要凌霄工作室。我不认识他,但我信得过老赵。老赵这个人,不轻易开口,开口就是靠谱的事。
孟常青约我在五一广场的老树咖啡见面。他到得很准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杯自带的热茶。
“林总,久仰。”他坐下来,把茶杯放在桌上,“你的故事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很感兴趣。”
“孟总,您是做什么的?”我问。
“做点小生意。”孟常青笑了笑,“餐饮、零售、地产,什么都做一点。”
“为什么想我们?”
“因为我觉得游戏行业有前途。”孟常青说,“我做了二十多年传统生意,越做越累。人工涨、房租涨、原材料涨,利润一年比一年薄。我想找一个新赛道试试。”
“您了解游戏行业吗?”
“不了解。”孟常青很坦诚,“但我了解人。你这个人,我觉得靠谱。”
我沉默了几秒。“孟总,您打算投多少?”
“一百万。”孟常青说,“占股百分之二十。”
一百万。百分之二十。凌霄工作室的估值被推到了五百万。五个月,从零到五百万。这个速度,在2002年的中国互联网行业里,不算最快,但绝对算第一梯队。
“孟总,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不急。”孟常青端起茶杯,“你慢慢考虑,我等你。”
孟常青走后,我给苏小暖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苏小暖沉默了很久。
“一百万,百分之二十。”她重复了一遍,“林越,你怎么想?”
“我想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急着用钱。”我说,“而且,百分之二十太多了。”
“那你想要多少?”
“百分之十。”我说,“估值再高一点。”
苏小暖又沉默了几秒。“你觉得孟常青会同意吗?”
“不知道。”我说,“谈了才知道。”
第二天,我约孟常青又见了一面。这次是在他的公司里,一栋在榕城高新区的小楼,三层,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常青实业”。
孟常青的办公室在三楼,不大,但很整洁。书架上摆着几排书,有管理类的、经济类的、历史类的,还有几本佛经。
“林总,考虑好了?”他给我倒了一杯茶。
“考虑好了。”我说,“一百万,百分之十。不做运营预,不参与常管理,不派驻财务人员。只分红,不手。”
孟常青端着茶杯,看着我。
“林总,你很会谈判。”
“不是谈判。”我说,“是交底。凌霄工作室是我的底线,谁都不能碰。”
孟常青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把茶杯放下,伸出手。“成交。”
我握住了他的手。
一百万到账的那天,凌霄工作室的账户余额从六位数变成了七位数。苏小暖看着银行账户的余额,愣了好一会儿。
“林越,我们真的有一百万了?”
“有。”我说,“但不是我们的。是孟常青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的钱是来赚钱的,我们的钱是来做事的。”我看着她的眼睛,“小暖,这一百万,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怎么花?”
“招人、租场地、买设备、拓业务。”我说,“花掉一百万,赚回一千万。”
苏小暖深吸了一口气。“好。”
二月底,凌霄工作室搬了新家。
新办公室在榕城高新区的软件园里,两百平,大开间,落地窗,阳光充足。隔壁是一家做网络安全的公司,对面是一家做游戏开发的初创团队。孟常青帮我们牵的线,租金比市场价低了两成,还免了前三个月的物业费。
搬家的那天,所有人都来了。三十二个人,加上新招的十几个,浩浩荡荡地搬了一整天。电脑、桌椅、文件柜、白板、饮水机、绿植——每一样东西都是苏小暖亲自挑的,每一样东西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
晚上,所有人聚在新办公室里,吃了一顿乔迁宴。苏小暖订了披萨和可乐,王大伟带了音箱来放音乐,阿敏在墙上贴了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凌霄工作室,乔迁之喜”。
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年前,我躺在榕城大学的宿舍里,口袋里只有三百二十块钱。一年后,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管理着一家估值五百万的公司。
这种变化,快得不真实。但这种变化,每一步都是我走出来的。没有人替我走,没有人替我选。我自己走的。
“林越,发什么呆呢?”苏小暖走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可乐。
“没什么。”我说,“在想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收购。”
苏小暖的手停了一下。“收购?收购谁?”
“收购我们的竞争对手。”我看着窗外的夜景,“榕城还有好几家代练工作室,规模都不大,但加起来不小。如果我们能把它们整合起来,凌霄工作室就能成为榕城游戏服务市场的垄断者。”
“垄断?”
“对。”我说,“垄断者才有定价权。有定价权,才有利润。有利润,才能活得好。”
苏小暖沉默了几秒。“林越,你有时候真的很像一个资本家。”
“不是资本家。”我说,“是生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