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周四。公测第一天。
下午两点半，国际经济学的课一结束，我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直奔学校外面那条街上的星河网吧。
这条街叫学生街，是围着榕城大学和榕城师范大学自然形成的商业街。街不长，四五百米，但五脏俱全——小饭馆、杂货店、音像店、台球厅、网吧，应有尽有。星河网吧在街的最东头，一栋两层小楼，一楼是快餐店，二楼才是网吧。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推开那扇贴着“星河网吧”四个红字的玻璃门。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热气，是人气。三四十台电脑整齐排列，几乎座无虚席。空气中混合着香烟、泡面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显示器发出的蓝白色光芒映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玩《星际争霸》的占了三分之一，玩《CS》的占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在玩《暗黑破坏神2》和《红色警戒2》。
还没人玩《传奇》。
我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老板，开一台机子。”我把十块钱拍到柜台上。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黑框眼镜，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洗得发白的T恤上停了一下，面无表情地收了钱，递给我一张上网卡。
“大厅，十号机。”
这就是老赵。星河网吧的老板，真名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赵。上一世我在这家网吧混了两年，跟他熟到能赊账上网的地步。后来星河网吧关了，老赵也去了外地，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这一世，我提前认识他了。
十号机在角落里，显示器是大屁股的CRT，键盘上的字母早就磨没了，鼠标底部的滚珠也不太灵光。但这台机器有一个好处——离空调最近，夏天凉快。
我坐下来，按下电源键。Windows 98的蓝天白云桌面缓缓亮起，右下角的小喇叭图标旁边，那个绿色的、像两座小山一样的图标静静地待在那里。
盛大网络的《传奇》登录器。
我的手悬在鼠标上方，停了两秒钟。
然后我双击了那个图标。
登录界面弹出来，是一幅水墨风格的地图，上面写着两个大字——“传奇”。服务器列表里有四个大区：光芒、烈焰、雷霆、疾风。每个大区下面又有若个服务器，大部分显示为“拥挤”，有几个甚至是“爆满”。
下午三点，公测开始不到六小时，在线人数已突破五万。
我输入了账号——提前一周就注册好的，用的是我的生加一个字母。密码是大小写字母加数字的混合，上一世我的账号被盗过三次，这辈子我长了记性。
点击登录。
加载进度条缓缓右移，背景是一幅黑白的人物剪影，一个战士高举长剑。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那一刻，画面一闪，我进入了角色创建界面。
三个职业并排站着：战士，重甲大刀，魁梧有力；法师，长袍法杖，清瘦冷峻；道士，道袍飘飘，身后跟着一条神兽。
选哪个？
上一世我选的是道士。道士能召唤神兽，能隐身，能加血，是个万金油。但道士也有致命的缺点——练级慢，PK弱，打BOSS只能当辅助。
这一世，我不想当辅助了。
我要当主角。法师。
法师有最快的练级速度，最强的群攻能力，最高的爆发伤害。虽然脆皮，但只要作好，完全可以风筝死任何职业。而且法师有一个技能叫“圣言术”——对不死系怪物有概率一击必。在后期，当刷怪点被各大行会垄断的时候，一个会圣言术的法师就是一张行走的印钞机。
我移动鼠标，选中了法师。
“请输入角色名。”
凌霄。
我不是随便起的。凌，超越；霄，云霄。凌霄，凌驾于云霄之上。上一世我叫“狂刀”，土得掉渣。这一世，我要起一个让所有人都记住的名字。
“角色名可用。是否确认？”
确认。
画面一转，我站在了一个小村庄里。
新手村。
土黄色的地面，低矮的茅草屋，灰蒙蒙的天空。几个穿着布衣的新手玩家在我身边跑来跑去，头上顶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神”“霸王”“龙在天涯”“一刀一个小朋友”。
我打开背包。布衣一件，防御1-1。木剑一把，攻击2-5。金创药（小）一瓶，恢复血量50点。
装备上布衣和木剑，跑出了新手村。
外面是一片宽阔的草地，零星分布着几只鸡、鹿和稻草人。十来个新手玩家正在追着鸡砍，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这鸡怎么砍不死？”
一个叫“龙哥”的战士追着一只鸡跑了半分钟，愣是一刀都没砍中，气得他差点摔键盘。
我笑了一下。
在《传奇》里，新手砍不中鸡，是因为这游戏有“命中率”设定。你的等级越低，命中率就越低。一级的时候砍鸡，大概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命中率。
但有一个方法可以提高命中率——按住Shift键强制攻击，同时用鼠标右键控制走位，让角色的面向正对怪物。这个技巧叫“卡面向”，是《传奇》作的基础。上一世，我练了三个月才掌握。
这一世，我从第一级就开始用了。
我找到一只鸡，按住Shift，鼠标右键点了一下鸡身后的地面，我的角色绕了一个小弧线，正面对准了鸡。松开Shift，左键点击鸡——
一刀命中。
系统提示：你获得了5点经验值。
鸡的血条掉了三分之一，它朝我冲过来。我不慌不忙，又绕了一个弧线，又是一刀。鸡倒在了地上。
系统提示：你获得了5点经验值。
我蹲下来，从鸡的尸体上捡起肉和羽毛，扔进背包。这些东西可以卖给NPC换金币，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
就这样，我在新手村外面砍了半个小时的鸡和鹿，升到了三级。学会了火球术——法师的第一个主动技能。
火球术是远程攻击，一级伤害很低，但胜在可以边打边跑。有了火球术之后，我就不用追着鸡满地图跑了。
我跑出新手村，找到一群鹿，开始用火球术风筝。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我手中飞出，准确击中了领头的那头鹿。鹿的血条掉了四分之一，它朝我冲过来。我往后退了几步，又放了一个火球。鹿的血条又掉了一截。第三个火球，鹿倒在了地上。
系统提示：你获得了45点经验值。
升级到四级。五级。六级。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网吧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有人来了，又有人走了。我的眼睛始终盯着屏幕，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放在键盘的F1键上，随时准备放技能。
升级到七级。
系统提示：恭喜你，你已经达到了7级！你可以前往比奇城学习新的技能。
我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七级了。三个小时，从一级升到七级。这个速度在新手玩家里算快的，但也不算夸张。一个有点天赋的新人，加上一点运气，也能做到。
我打开背包，把身上的肉、皮、羽毛全部卖给了NPC，换了两千多金币。然后打开地图，找到了去比奇城的路。
新手村在比奇城的南面，沿着大路一直往北走就能到。路两边是茂密的森林，森林里偶尔会刷新半兽人。我七级，打半兽人有点吃力，但跑过去还是没问题的。
我贴着路边跑，尽量不引到怪。跑了大概三分钟，远远地看到了比奇城的城墙。
高大，巍峨，灰白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城门口站着两个NPC守卫，手持长枪，一动不动。
跑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比奇城里人山人海。宽阔的街道上挤满了玩家，有的在摆摊卖东西——“甩了甩了，祖玛装备大甩卖”，有的在组队刷副本——“沃玛三缺一，来个道士”，有的在城门口PK，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我穿过拥挤的街道，找到了位于城东的书店。书店是一个三间宽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比奇书肆”四个字。店里摆着几个大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技能书。
我走到书架前，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书。
《雷电术》，法师的核心输出技能，一级伤害就很高，售价1500金币。咬咬牙，买了一本。
《火墙》，法师的群攻技能，在地上铺一片火海，持续燃烧，售价800金币。又买了一本。
《魔法盾》，法师的保命技能，给自己套一个盾，减免伤害，售价2000金币。买不起，先放着。
背包里还剩三百多金币。够了，先出去练级。
跑出比奇城，向东边走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了一个矿洞的入口。
这里是僵尸洞。《传奇》前期最好的练级点之一。僵尸经验高，刷新快，皮薄血少，法师打起来特别轻松。而且僵尸会掉落技能书和装备，运气好的话还能爆出小极品。
矿洞的入口在一片荒山之中，黑洞洞的洞口像一张巨兽的大嘴。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矿洞里光线很暗。只有墙上的火把提供微弱的照明，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地上的碎石和矿车的残骸散落一地，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湿混合的味道。
我打开背包，取出一蜡烛装备上——《传奇》的特色之一，地下城没有照明，必须装备蜡烛才能看清周围。没有蜡烛，你连怪在哪都看不见。
沿着矿洞的主道往里走，走了大概一分钟，听到了前面传来的声音——“咚咚咚”，有人在打僵尸。
转过一个弯，我看到了一个正在打僵尸的玩家。
那个人穿着一件魔法长袍，手里拿着一把偃月，头上顶着一个ID——“江南烟雨”。是个法师，等级看起来比我高一些，应该在十二三级左右。
他正在用雷电术劈一只僵尸，一下，两下，三下。僵尸的血条还剩最后一丝，他突然停手了，转过身看着我。
灰白色的矿洞背景下，他的角色站在阴影里，手里的偃月发着幽幽的蓝光。
“兄弟，抢怪？”他的语气不太好，带着一种“你要是敢抢我就跟你没完”的意味。
“路过。”我说，“我只是路过。”
他哼了一声，转回去把那只僵尸打死了。僵尸一地的东西——几瓶药水，几百金币，还有一把生锈的青铜剑。他蹲下去捡，捡完之后站起来，又看了我一眼。
“你是新来的？”
“嗯，刚玩。”
“哪个区的？”
“一区。”
“哦，我也是。”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个矿洞里人多怪少，你要练级的话往里面走，深处的僵尸刷新快一点。”
“谢谢。”
我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烟雨，你在跟谁说话？”
从矿洞深处走出一个女法师。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魔法长袍，手里拿着一把魔杖，头上顶着一个ID——“苏小暖”。
她的角色捏得很好看，五官精致，身材窈窕，一看就不是随便点的随机脸，而是花了不少心思调整过的。在2001年，能在游戏里花时间捏脸的女玩家，不多见。
“一个新人。”江南烟雨说，“问路的。”
苏小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的角色一眼。
“凌霄？这名字不错。”她说，“你一个人来的？”
“嗯。”
“有没有行会？”
“没有。”
“那要不要来我们行会？”苏小暖说，“我们是‘烟雨阁’，一区排名前十的行会。会长是江南烟雨，我是副会。”
我看了看江南烟雨。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应该是默认了苏小暖的邀请。
“我等级还低，才七级。”我说。这不是谦虚，是真低。烟雨阁排名前十，行会里最低的应该也有十五级了。
“等级低没关系，慢慢练。”苏小暖的语气很随意，没有那种“我在施舍你”的感觉，“我们行会不收垃圾，但也不歧视新人。你要是愿意来，就加一下。”
系统提示：江南烟雨邀请你加入行会“烟雨阁”。
我点了同意。
行会频道里立刻炸了锅。
“新人来了新人来了！”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又来了一个法师？法师够多了，来个道士啊！”
“叫什么名字？凌霄？这名字有格。”
“凌霄兄弟，报一下坐标，我去给你送点药水。”
我还没反应过来，屏幕上已经刷了十几条消息。这个行会的活跃度出乎我的意料，而且氛围很好，没有那种“新人滚远点”的高冷范儿。
“大家安静。”苏小暖在行会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凌霄是我朋友，你们别欺负他。”
“小暖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
“凌霄兄弟，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
“要不要带你去僵尸洞练级？我战士，抗得住。”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热情洋溢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谢谢大家，我自己先练着，有问题再请教。”
发完这条消息，我抬头看向屏幕上的江南烟雨和苏小暖。
苏小暖给我发了一条私聊：“凌霄，你先自己练着，我和烟雨去刷一波沃玛。晚上回来带你。”
“好。”
我正准备往矿洞深处走，江南烟雨忽然开口了。
“凌霄。”
“嗯？”
“你的火球术是在新手村学的？”
我愣了一下。他问这个什么？
“对啊。”我说。
“新手村的火球术一级伤害是7-12，在僵尸洞里打僵尸需要四到五下才能打死。”江南烟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过筛子，“我刚才看到你打了一只僵尸，一个火球术打了它将近四分之一的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算出来了？”我问。
“十四级的僵尸，血量180。你的火球术一下打了它45点血。”江南烟雨说，“一级火球术的最高伤害是12点，就算你装备了魔杖加了魔法，也不可能打出45点伤害。”
我沉默了。
这个江南烟雨，比我想象的要细致得多。他只是从我身边经过，扫了一眼，就推算出了我的火球术伤害。这不是普通玩家的水平，这是骨灰级数据党的水平。
“所以你之前不是问我玩没玩过韩服吗？”江南烟雨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我玩过，而且玩了大半年。韩服的法师，二级火球术的伤害是22-35，三级火球术的伤害是40-60。你打出的45点伤害，说明你的火球术至少是三级。”
“但三级火球术需要十六级才能学。你只有七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就暴露了我至少学过三级火球术。但三级火球术需要十六级，我只有七级。
说“不是”，我在骗他，而他已经看穿了我的底牌。
苏小暖在旁边来回看了看我们两个，忍不住嘴：“你们俩说什么呢？什么火球术不火球术的？我怎么听不懂？”
江南烟雨没有理她。灰白色的矿洞背景下，他的角色面朝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我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烟雨，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对烟雨阁没有恶意，对你和小暖也没有恶意。相反，我觉得烟雨阁是一个很好的行会，我想在这里待下去。”
江南烟雨沉默了几秒。
“行。”他发了一个字。
然后他转身，朝矿洞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凌霄，等你等级够了，来沃玛三层找我们。”
苏小暖冲我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跟着他走了。
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矿洞的黑暗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那个渐渐模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江南烟雨。
这个名字，我在上一世没见过。上辈子我玩了六年传奇，一区的大佬我基本都知道——哪个行会最强，哪个战士最猛，哪个法师最秀，哪个道士最毒。但“江南烟雨”这四个字，我没有印象。
这不合理。一个能在一区排名前十的行会当会长的人，不可能是无名之辈。除非——他用了别的ID。或者，他后来退出了。
不管怎样，这个人不简单。
我摇了摇头，把杂念甩出脑袋，继续往矿洞深处走。
先练级。先搞钱。先把基打牢。
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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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洞三层的怪物密度比第一层大了好几倍，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僵尸，有的在地上爬，有的从土里往外钻。我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开始刷怪。
雷电术，一下。僵尸的血条掉了一截。它朝我冲过来，我往后退了两步，又放了一个雷电术。它倒下了。捡起地上的东西，继续打下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上方的系统时间显示着19:30，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次，是王大伟发来的消息——“在哪？回来吃饭？”
我回了一个字：“忙。”
然后继续打怪。
打到九点多的时候，我升到了十一级。系统提示：你的雷电术已提升至二级。
二级雷电术的伤害比一级高了一大截，打僵尸从三下一个变成了两下一个，效率翻了一倍。
我正打得兴起，行会频道里忽然热闹了起来。
“沃玛三层刷了！沃玛三层刷了！”
“烟雨哥，小暖姐，你们在吗？”
“在。”苏小暖发了一条消息，“坐标。”
“（128，256），沃玛教主刷了！”
苏小暖发了一条私聊给我：“凌霄，来不来？”
我看了看自己的等级和装备。十一级，魔法长袍，商店货的偃月，二级雷电术。
去沃玛三层？那是二十级以上的玩家才敢去的地方。沃玛教主是二十五级以上的BOSS，一个火焰喷射能秒二十级以下的任何职业。
“我等级太低了。”我回复。
“没事，你站在后面别上去就行，我们打，你分经验。”
我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好。”
我跑出矿洞，用了传送卷轴飞回比奇城，然后从比奇城的传送阵传送到了沃玛森林。
沃玛森林在比奇城的东面，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参天大树遮天蔽，树冠之间的缝隙里透下来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森林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树木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我刚进入沃玛森林，就听到了前方传来的打斗声。
我顺着声音跑过去，看到了烟雨阁的队伍。
二十多个人。战士顶在最前面，排成一道人墙，手里的武器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法师站在战士身后，法杖高举，雷电术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道士在队伍中间穿梭，给战士加防御、给法师加魔法，黄色的光圈不断在队友身上闪烁。
队伍的阵型很整齐，一看就是训练过的。战士的站位、法师的输出节奏、道士的辅助时机，配合得行云流水。
江南烟雨站在队伍的最中央，穿着一身黑色的重盔甲，手里拿着一把裁决之杖，头上顶着一个金灿灿的称号——“烟雨阁·会长”。在月光下，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雕塑，沉稳、冷静、不动如山。
苏小暖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魔法长袍，手里拿着一把血饮。她正在行会频道里指挥战斗，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位。
“凌霄，来了？”苏小暖看到我，发了一个笑脸，“站到我后面来，别往前跑。”
我跑到苏小暖身后，站到了队伍的最后排。
“开怪。”江南烟雨在行会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脆利落。
二十多个人同时发动攻击。雷电术、火符、烈火剑法，五颜六色的技能特效在昏暗的森林里炸开，把方圆百米照得亮如白昼。
沃玛教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阴影中冲了出来。
它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一个巨大的、牛头人身的怪物，至少有三米高，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两只角从头顶向两边弯曲，眼睛是血红色的，像两团燃烧的火。它每踏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它一巴掌拍飞了顶在最前面的战士，那个战士的血条瞬间掉了一半。
“所有战士顶上！别让它冲后排！”苏小暖的声音在行会频道里响起来，冷静果断，跟平时那个笑嘻嘻的小暖判若两人。
战士重新围了上去，把沃玛教主困在中间。法师和道士全力输出，雷电术和火符像雨点一样砸在沃玛教主身上。教主的血条一点一点地往下掉，但它每挥动一次手臂，就有一个战士的血条见底，道士们忙着加血，忙得不可开交。
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这场战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变强。
强到有一天，不是站在后面看别人打，而是冲在最前面，一雷电术劈掉沃玛教主半条命。
战斗持续了十分钟。沃玛教主倒下的时候，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塌，一地的装备。金币、药水、技能书、武器、首饰，在月光下闪着各色的光，铺了一地。
“谁捡到了？谁捡到了？”行会频道里炸开了锅。
“我捡到了一个生命项链！”
“我捡到了一个红宝石戒指！”
“我捡到了一本魔法盾！”
江南烟雨站在那堆装备中间，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消息：“东西先放行会仓库，回去再分。”
所有人开始收拾战场。我从队伍后面走出来，看着地上那些闪闪发光的装备，心里默默地做了一笔账。
生命项链，魔法0-5，法师的极品项链。红宝石戒指，魔法0-4，法师的极品戒指。魔法盾，法师的核心保命技能。
这些东西，在游戏里值多少金币？在现实里值多少钱？
我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我知道一个字——涨。
现在这些东西可能只值几百万金币，但一年后，两年后，五年后，它们的价格会翻十倍、五十倍、一百倍。
我需要囤货。从现在开始。
但不是用我的钱。因为我没有钱。
我需要先想办法搞到一笔启动资金。
“凌霄，发什么呆呢？”苏小暖走到我面前，“分你一本魔法盾，你学了没有？”
“还没。”
“那给你一本。”苏小暖发起了交易，放了一本魔法盾进去，“不收你钱，算是入会福利。”
我点了确认。
“谢谢。”
“不客气。”苏小暖发了一个笑脸，“你还差多少经验到十三级？”
“大概还需要两万。”
“那快了，再刷两三个小时就够了。”苏小暖说，“你先去刷着，我下了，明天还要上课。”
“嗯。”
“对了。”苏小暖忽然发了一条私聊给我，“凌霄，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见一面？”
“对啊，你不是也在鼓楼区吗？我在师范，离你们学校走路就十五分钟。”苏小暖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我请客。”
我想了想。
上一世，我从来没有和游戏里的网友见过面。不是不想，是不敢。觉得自己穷，觉得自己丑，觉得自己拿不出手。每次有人约我线下见面，我都找各种理由推掉。后来那些人渐渐就不找我了，我也渐渐习惯了独来独往。
这一世，我不想再那样了。
“好。”我说，“明天晚上，几点？在哪？”
“六点，你们学校门口那个学生街，有一家叫‘老地方’的川菜馆，你知道不？”
“知道。”
“那就明天见。”
“明天见。”
苏小暖下线了。
她的角色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沃玛森林的夜色中。我站在她消失的地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传送卷轴，飞回了比奇城。
回到僵尸洞，继续刷怪。雷电术一下接一下地劈在僵尸身上，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打到十二点，我升到了十三级，学了诱惑之光。
十二点半，我关掉电脑，走出网吧。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九月底的榕城，夜晚已经开始凉了。我骑上自行车，沿着空荡荡的学生街往学校骑。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宿舍，王大伟已经睡了。我摸黑洗漱，躺到床上，打开那个软面抄，在“传奇计划”下面加了一行字。
“明天，和苏小暖见面。”
然后我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