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工作室开业第七天，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十号机前整理本周的财务报表。一周的时间，工作室的总收入是四千三百块。代练业务贡献了两千一，装备交易贡献了一千六，金币买卖贡献了六百。扣除成本，净利润两千九百块。
这个数字比我预期的要低。不是因为业务不行，而是因为我一直在控制规模。金手指的自动练级功能每天只能用十六个小时，剩下八个小时需要手动作。三个账号同时开，我每天至少要花两个小时来管理。时间不够用，订单不敢接太多。
我需要扩大规模。但扩大规模需要更多的机器、更多的人、更多的账号。这些都需要钱。而钱，正在以比我想象中慢得多的速度流进来。
就在我对着财务报表发愁的时候，一只手伸到了我的面前，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个满是烟味的网吧格格不入。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那种微笑我在上一世见过无数次——销售、商务、客户经理，都是这种笑。
“你好，请问是凌霄吗？”他问。
“我是凌霄。你是？”
他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博远互动娱乐有限公司，商务总监，周子衡。
博远互动。这家公司我有印象。上一世它是一家游戏代理商，代理过几款韩国游戏，但都没做起来。后来在网游市场的大洗牌中被淘汰了，创始人套现离场，公司解散。在游戏行业的历史长河里，它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周总，找我有什么事？”我把名片放在桌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凌霄——不，我应该叫你林越同学。”周子衡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听说你成立了一个游戏工作室，专门做传奇相关的业务。我想跟你谈谈。”
“什么？”
“我们公司正在寻找传奇相关的伙伴。”周子衡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我们提供资源，你提供技术。一起把这块蛋糕做大。”
我翻开文件，粗略地扫了一遍。这是一份意向书，内容大致是说博远互动愿意为凌霄工作室提供资金和设备支持，凌霄工作室则要把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分成给博远互动。期限是一年。
“百分之三十？”我把文件合上，“你觉得我的工作室值百分之三十的利润？”
“林越同学，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个行业。”周子衡的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游戏代练和装备交易，在法律上是有风险的。盛大网络随时可能出台政策打击这种行为。如果你没有靠山，随时可能被一锅端。我们博远互动就不一样了，我们在行业里有关系，有人脉，可以帮你摆平这些麻烦。”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在吓唬我。2001年，网络游戏产业在中国刚刚起步，相关的法律法规几乎是一片空白。代练、打金、装备交易，这些行为在法律上没有明确的界定，既不算合法也不算非法，属于灰色地带。盛大网络当然有可能出台政策打击这些行为，但那是一两年后的事了。而且即使出台了政策，执行力度如何，也是一个未知数。
周子衡用“法律风险”来吓唬我，说明他手里没有更好的筹码。
“周总，感谢你的好意。”我把文件推回去，“但我的工作室目前不需要。”
周子衡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越同学，你可能没听明白我说的话。”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温和，而是带着一丝压迫感，“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如果你拒绝，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周子衡站起来，把名片收回口袋，“你再考虑考虑，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盯上了的直觉。这个人，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来找我，不是因为我的工作室有多强，而是因为他闻到了钱的味道。在资本眼里，任何能产生利润的东西，都是猎物。
而我，就是那个猎物。
“林越，那人是谁？”王大伟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
“一个想分一杯羹的人。”我说，“不用管他。”
但我心里清楚，这个人，迟早还要再来。
周子衡走后不到半小时，苏小暖来了。
她今天没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份盒饭。
“还没吃饭吧？”她把盒饭放在桌上，一人一份，“我让食堂阿姨多打了点菜，够你吃的。”
“谢了。”我打开盒饭，里面是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大份米饭。闻着香味，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苏小暖在我旁边坐下，一边吃饭一边看我的财务报表。
“一周净赚两千九？”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比预期的少。”
“订单饱和了，不敢再接。”我说，“时间不够用。三个账号，每天手动管理至少两个小时。再多就管不过来了。”
“那就多招人。”
“招人需要钱。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现金流。”
苏小暖放下筷子，看着我。“林越，你有没有想过，把工作室的模式复制到更多游戏上？”
我愣了一下。
“你是说，不只做传奇？”
“对。”苏小暖说，“现在市面上火的游戏不止传奇一个。《石器时代》《魔力宝贝》《金庸群侠传》，都有代练和装备交易的需求。如果我们能把传奇的模式复制到这些游戏上，市场就不是现在的十倍了。”
我盯着苏小暖，忽然觉得自己低估了她。我以为她只是一个游戏打得好、有领导力的女生，没想到她还有这种商业头脑。
“你说得对。”我放下筷子，拿起笔在软面抄上写了几行字，“但做新游戏需要时间成本，我们现在连传奇都没跑通，贸然扩张可能会翻车。”
“那就先把传奇跑通。”苏小暖说，“一个月内，把传奇的流水做到两万。然后拿赚到的钱去试新游戏。”
“两万？现在的流水才四千。”
“所以你要想办法。”苏小暖看着我，“你有什么办法？”
我想了想。
“多开。把账号从三个增加到六个。每个账号配一个人专门管理。这样产能翻一倍，流水就能翻一倍。但问题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机器和人。”
“机器找老赵，人找大伟的同学。”苏小暖说，“大伟不是计算机系的吗？他同学里肯定有愿意来打工的。”
我和苏小暖同时看向正在扒饭的王大伟。
王大伟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块红烧肉，一脸茫然。“你们看我嘛？”
“大伟，你们系有没有想找的同学？”我问。
“有啊，好几个呢。”王大伟把肉咽下去，“怎么了？”
“帮我找三个，来工作室打工。一个小时五块钱。”
王大伟的眼睛亮了。一个小时五块，一天四个小时就是二十块，一个月六百块。在2001年，这对大学生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包在我身上！”王大伟拍着脯说。
机器、人、账号，问题都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执行力的问题。
我打开系统面板，检查了一下多开管理的功能。当前可同时登录账号数还是三个，但我注意到，在这个数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进度条——“经验值：3500/10000，解锁下一级多开需要10000经验值。”
经验值从哪来？我仔细看了看说明。自动练级、自动打怪、自动交易，每一项作都会产生经验值。经验值满了，系统就会升级，解锁新的功能。
也就是说，金手指不是一成不变的。它会随着我的使用而成长。我用得越多，它就变得越强。
这就有意思了。
我回到主界面，把三个账号的自动练级参数重新调整了一遍。练级效率从百分之八十五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二，经验获取速度提升了将近百分之十。
调整完参数，我正要退出系统，忽然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系统提示：检测到附近有高级玩家正在使用外挂程序。风险等级：低。”
外挂？谁在开外挂？
在2001年，外挂还是一个很新鲜的东西。大多数人连这个词都没听过，更别说用了。能在这个阶段就搞到外挂程序的人，要么是有门路，要么是有技术。
我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网吧里坐满了人，大部分在打游戏，看不出来谁在开挂。但系统不会骗我，既然它检测到了，就说明确实有人在用。
这个人是谁？他用的是什么外挂？加速？自动喝药？还是更高级的东西？
我记下了这个信息，没有声张。
就在我准备下线的时候，游戏里炸锅了。
行会频道里有人喊：“战神殿的人在猪洞清场！烟雨阁的兄弟被了！”
猪洞，全称是“石墓阵”，是盟重省最好的练级点之一。里面的怪物经验高、刷新快、还爆装备，被玩家称为“猪洞七层”。因为资源丰富，各大行会都在这里抢地盘。战神殿和烟雨阁的矛盾，最早就是从猪洞开始的。
“来了多少人？”苏小暖在行会频道里问。
“至少二十个！领头的叫‘霸天’，就是战神殿的会长！”
霸天。又是他。
我切换视角，看了一眼等级排行榜。霸天，二十三级战士。比我低两级，但比上周升了整整四级。他的升级速度突然加快了，快到不正常。
“凌霄，我们去不去？”苏小暖问我。
我犹豫了一下。去，就意味着要和战神殿正面冲突。不去，烟雨阁的士气会受到打击，战神殿的气焰会更加嚣张。
“去。”我说，“烟雨阁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我登录了主账号凌霄，传送到盟重省，然后跑向猪洞入口。
路上，我收到了江南烟雨的一条私聊。
“凌霄，战神殿这次是故意的。”他说，“他们想激怒我们，在野外来一场大规模PK。”
“我知道。”
“那你还来？”
“来。”我说，“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看看霸天到底有多强。”
猪洞入口已经到了。我站在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通道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听到深处传来的打斗声和技能音效。雷电术的噼啪声、烈火剑法的轰鸣声、还有战士的咆哮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猪洞一层。战神殿的人已经把这里清场了。
地上到处都是药水瓶子和装备碎片，几个烟雨阁的玩家躺在地上，尸体还没消失，头顶上飘着对话气泡——“妈的，偷袭算什么本事？”
霸天站在尸体的中间，手里举着一把裁决之杖，头顶上顶着“战神殿·会长”的称号。他的身边围了十几个战神殿的人，有战士、法师、道士，阵型整齐，显然是有备而来。
“霸天！”苏小暖站在我对面，手里握着血饮，声音在行会频道里传来，“你想什么？”
“不想什么。”霸天发了一个冷笑的表情，“就是告诉你们一声，猪洞以后归战神殿了。烟雨阁的人，来一个一个，来两个一双。”
“就凭你？”江南烟雨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手里提着裁决之杖，身后跟着一队烟雨阁的精英。
两拨人对峙着，谁都没有先动手。
我站在队伍的中段，仔细观察霸天的装备。重盔甲、裁决之杖、死神手套、龙之戒指——这些都不稀奇。但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忆项链。攻击2-4，幸运+1。
幸运+1。这意味着他的武器至少有幸运+1的属性。在游戏前期，能弄到幸运+1装备的人，少之又少。不是因为这个装备有多难打，而是因为很少有人知道幸运属性的重要性。
霸天知道。所以他提前囤了祝福油，提前给装备加了幸运。
这不正常。一个普通玩家，不可能在游戏前期就搞明白幸运属性的作用。这说明他背后有人，一个对游戏理解很深的人。
另一个重生者，终于浮出水面了。
“霸天。”我在公屏上打了一行字，“你不是一个人在玩游戏。”
霸天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在裁决之杖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普通人本不会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凌霄，你什么意思？”霸天问。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告诉你，这个服务器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该怎么玩。”
霸天沉默了。
烟雨阁和战神殿的对峙持续了整整十分钟。双方都没有动手，但剑拔弩张的气氛比动手还让人紧张。行会频道里，苏小暖在协调各个小队的站位；江南烟雨在分配火力输出；我则一直在观察霸天和他身边那些人的装备配置。
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霸天身边有一个法师，ID叫“天涯”。他的装备很普通，但作方式很特别。他打怪的走位和技能释放节奏，和我很像。那种走位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需要大量的实战经验和对游戏机制的深刻理解。
天涯。这个名字我记住了。
最后，霸天先撤了。他在公屏上发了一个字——“走”，然后带着战神殿的人撤出了猪洞。
烟雨阁的人没有追。双方都清楚，这次对峙只是试探。真正的战斗，还在后面。
猪洞事件之后，战神殿和烟雨阁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世界频道上天天有人在吵架，今天你我一个人，明天我你两个。今天你抢我一个练级点，明天我堵你一个副本入口。味越来越浓，像一正在燃烧的引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
苏小暖几乎每天都要在游戏里待到凌晨一两点，协调行会内部的事务。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笑容越来越少，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急躁。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苏小暖。”那天晚上，我在私聊里叫她，用的是全名，不是游戏ID。
“嗯？”
“你不能这么拼。”
“不拼不行。”她说，“战神殿的人随时可能动手，我必须在所有人都在线的时候协调好。”
“你只是一个副会。”我说，“烟雨阁不是你的全部。”
“但它是你的一部分。”苏小暖说，“凌霄工作室需要烟雨阁的支持。烟雨阁倒了，工作室的生意会受影响。”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凌霄工作室现在的订单，至少有三分之一来自烟雨阁的内部玩家。如果烟雨阁在和战神殿的争斗中落败，这些人的士气会受影响，练级和打金的效率会下降，工作室的订单可能会被取消。
苏小暖不是在为烟雨阁拼命，她是在为凌霄工作室拼命。
为我拼命。
“你明天休息一天。”我说。
“不行——”
“我说休息就休息。”我打断她，“工作室的事，我来管。烟雨阁的事，让烟雨去管。你明天什么都不用做，好好睡一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苏小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放松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林越，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你休息’的人。”
“那你以前遇到的那些人呢？”
“他们都说‘你辛苦了’。”苏小暖说，“‘辛苦了’是客套，‘你休息’才是关心。”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好了，不说了。”苏小暖的声音轻快了一些，“我听你的，明天休息一天。”
“好。”
“晚安。”
“晚安。”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开系统面板，开始规划明天的安排。
自动练级已经设好了，三个账号会在我睡觉的时候继续升级。明天上午有课，下午去网吧处理订单。晚上如果有空，去猪洞刷一圈，看看能不能打到什么好装备。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安排——天机。
这个神秘人自从上次给我发了那条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账号一直是离线状态，等级也没有提升，像是只是为了给我发消息才注册的。
“凌霄，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说的“身边的人”，是什么意思？是王大伟？是老赵？是苏小暖？还是江南烟雨？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天机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一个知道你是重生者的人，不管他是敌是友，他的每一句话都值得你用放大镜去看。
我把软面抄翻到天机那一页，在“小心你身边的人”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夜色很深。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王大伟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却翻涌着各种念头。霸天、天涯、周子衡、天机——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没有一个能安安静静地待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一场新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