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走的那天，榕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像无数针。我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江辰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司机在车里等着。江辰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没有打伞。雨水打在他的肩膀上，风衣的颜色深了一片。
苏小暖站在我旁边，也没有说话。我们三个人，隔着十层楼的距离，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告别。
江辰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工作室的方向。他不知道我们在哪扇窗户后面，但他知道我们在看他。他挥了挥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黑色奥迪缓缓驶离，消失在雨幕中。
“他走了。”苏小暖说。
“嗯。”
“你不下去送他？”
“他说不用送。”我说，“他说‘送就别走了’。”
苏小暖沉默了几秒。“林越，你能扛住吗？”
“能。”
“烟雨阁一百八十七个人，都在看着你。”
“我知道。”
苏小暖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开始处理今天的订单。
我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转过身，走到会议室里，关上了门。
我打开系统面板。
多开管理的经验值已经满了，六个账号变成了九个。九开，产能再扩大百分之五十。我把新增的三个账号分配给了新招的员工，把自动练级的参数重新调整了一遍。九条生产线同时运转，每天的产能相当于一个普通玩家一个月的劳动量。
但我知道，光靠产能是不够的。规模上去了，管理也要跟上。九个人，九个账号，每天产生的金币、装备、材料，需要一个高效的管理系统来统筹。入库、出库、交易、结算，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我打开电脑，用Word做了一个Excel表格——在2001年，Excel还不是人人都会用的东西。我把工作室的所有业务流程全部拆解、标准化、文档化，做了一套完整的运营手册。
第一章：总则。第二章：组织结构。第三章：岗位职责。第四章：业务流程。第五章：财务制度。第六章：保密协议。
整整六章，一万多字。我花了三天三夜写出来的，写到眼睛都快瞎了。
苏小暖看到这份手册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这是你写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的？”
“自学的。”我说，“以前在公司——以前在书上看过。”
苏小暖没有追问。她翻了几页，点了点头。“我让阿敏打印出来，人手一份。”
“好。”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大伟还在加班，正在给新招的员工培训。
“林越，你来得正好。”王大伟朝我招手，“这几个新来的，你给他们讲讲。”
我走到前面，看着那几个新面孔。三男两女，都是榕城师范的学生，苏小暖从“凌霄社团”里挑出来的。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在一年前也有过——对未来充满希望，对自己充满信心，对一切充满好奇。
“欢迎加入凌霄工作室。”我说，“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只跟你们讲三件事。”
“第一，在这里，能力比学历重要。不管你是什么专业、什么学校、什么背景，只要你把活好，我就给你升职加薪。”
“第二，在这里，规矩比人情重要。该签的协议签，该走的流程走，该交的税交。谁坏了规矩，谁就走人。”
“第三，在这里，兄弟比钱重要。”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你们现在可能不理解这句话，但等你们在这里待久了，就会明白。”
他们看着我，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好了，开始活吧。”我拍了拍手。
雨停的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老家区号的座机号码。我愣了一下，然后接了起来。
“喂？”
“小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是我爸。
“爸。”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我爸的声音有些发抖，“小越，你上电视了？你跟盛大签约的事，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嗯。”我说，“上电视了。”
“你出息了。”我爸的声音更抖了，“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上电视，不知道多高兴。”
我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就走了，癌症。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什么叫离别。我只记得她走的那天，我爸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得像个孩子。
从那天起，我爸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开小卖部，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来不休息。他供我上大学，给我寄生活费，从来不跟我说他有多难。
“爸。”我说，“等我忙完这一阵，我回来看你。”
“好，好。”我爸连说了两个好，“你在外面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知道。”
“小越。”
“嗯？”
“你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我爸的声音很低很低，“但你是你爸的骄傲。”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苏小暖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你爸？”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是他的骄傲。”
苏小暖看着我，眼眶也红了。“林越，你本来就是。”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行了，活吧。”
“你先歇一会儿。”苏小暖按住我的肩膀，“你三天没合眼了。”
“没那么夸张。”
“有。你从上海回来就没好好睡过。”苏小暖看着我，“林越，你要是倒了，工作室怎么办？烟雨阁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对。”我站起来，“我回去睡一觉。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我走出工作室，走在学生街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了我爸，想起了我妈，想起了上一世的自己。
上一世，我三十岁了，一事无成。没有女朋友，没有存款，没有房子。我爸走的时候，我连一张回去的火车票都买不起。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做梦，没有失眠，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苏小暖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
“林越，新版本的资料整理好了。明天上午九点，会议室开会。”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上午九点，会议室。
苏小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
“十二月十八号，传奇将迎来第一次大型版本更新。新地图、新装备、新BOSS，还有新的玩法。”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这一波更新，对玩家来说是机会，对我们工作室来说也是机会。”
“新装备的爆点在哪里？”王大伟问。
“主要在祖玛寺庙。”苏小暖在祖玛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祖玛卫士、祖玛雕像、祖玛弓箭手，都会掉落新的祖玛系列装备。还有祖玛教主，会掉落祖玛武器——裁决之杖、骨玉权杖、龙纹剑。”
“这些装备的掉率是多少？”我问。
苏小暖翻了一下资料。“官方没有公布，但据韩服的数据，祖玛卫士的掉率大约在万分之一，祖玛教主的掉率大约在百分之一。”
万分之一。百分之一。这两个数字听起来很低，但对于我们来说，不是问题。因为我们有九条生产线，九台机器，九个人。别人打一万只怪才能爆一把裁决之杖，我们只需要打一千只。
因为我们的效率是别人的十倍。
“新版本上线后，我们的重点全部转移到祖玛寺庙。”我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目标是——一个月内，打下至少一把裁决之杖。”
所有人都在做笔记。王大伟在画祖玛寺庙的地图，苏小暖在列装备清单，新来的员工在研究BOSS的技能说明。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这些人，这些事，这条路——都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我，没有人替我选。我自己选的。
新版本上线的那天，是十二月十八，周二。
我早上六点就到了工作室，把九台机器全部打开，检查了一遍网络和电源。一切正常。
八点整，服务器准时开放。
我登录了主账号凌霄，传送到盟重省，跑向祖玛寺庙。其他八个账号也在同一时间登录，分散在祖玛寺庙的各个角落。
从八点到十二点，四个小时，九条生产线同时运转。祖玛卫士、祖玛雕像、祖玛弓箭手，一只接一只地倒下。系统提示音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响，金币、药水、装备，源源不断地流进背包。
但祖玛系列装备，一件都没有。裁决之杖、骨玉权杖、龙纹剑，更是一把都没见到。
“不急。”我在行会频道里说，“万分之一掉率，平均打一万只怪才能出一件。我们才打了不到两千只。”
“那得打到什么时候？”有人问。
“快了。”我说，“按现在的速度，三天之内，必出第一件。”
没有人质疑。因为我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第二天下午，我的账号“凌风”在祖玛寺庙三层打到了一件装备——力量戒指。战士的极品戒指，攻击0-6，在祖玛系列装备中属于稀有物品。
市场价：五百块。
第三天上午，账号“凌云”在祖玛寺庙五层打到了一条灵魂项链。道士的极品项链，道术0-6。
市场价：六百块。
第三天下午，主账号凌霄在祖玛寺庙七层打到了第一把祖玛武器——骨玉权杖。法师的终极武器之一，魔法2-6，自带技能强化。
行会频道里炸了锅。
“凌霄打到了骨玉权杖！”
“！骨玉！”
“全服第一把骨玉！”
“凌霄牛！”
我站在祖玛七层的地图中间，手里握着那把暗红色的骨玉权杖，听着行会频道里的欢呼声，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骨玉权杖，市场价——现在没有市场价，因为这是全服第一把，没人知道它值多少钱。
但我心里有数。三个月后，它会涨到五百。半年后，会涨到一千。一年后，会涨到三千。
我把它存进了仓库。不卖。现在卖，亏大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裁决之杖、龙纹剑、黑铁头盔、阎罗手套——祖玛系列装备一件接一件地被打出来，存进了凌霄工作室的仓库。
一周的时间，九条生产线打出了十五件祖玛装备。按照市场价计算，总价值超过两万块。
这是凌霄工作室成立以来，单周收入最高的一次。
苏小暖做了一份财务报表，递给我看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林越，你知道这一周我们赚了多少钱吗？”
“两万？”
“两万三。”苏小暖的声音有些发抖，“扣掉成本和工资，净利润一万八。”
一万八。一周。
“这一周，顶我们之前两个月。”苏小暖看着我，“林越，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祖玛装备会涨价，知道骨玉权杖会是最稀缺的武器，知道该把所有资源都押在祖玛寺庙。”苏小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你怎么知道的？”
我沉默了几秒。
“我猜的。”我说。
苏小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林越，你在撒谎。”
“我知道。”
“你不打算告诉我真相？”
“现在不是时候。”
苏小暖沉默了几秒。“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我们成功了。”
“成功到什么程度？”
“成功到我不用再撒谎的时候。”
苏小暖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行。”她说，“我等你。”
苏小暖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了系统面板。
实时行情里，祝福油的价格已经涨到了十八块。金条涨到了九十块。裁决之杖涨到了六百块。骨玉权杖没有报价，因为是全服第一把，还没有成交记录。
但我知道，它会涨。
上一世，骨玉权杖在半年后的成交价是三千块。这一世，因为有我在提前囤货，价格可能会涨得更快、更高。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如果我们能在未来三个月内囤到十把骨玉权杖，每把成本控制在五百块以内，半年后以三千块的价格卖出，净利润两万五。十把，就是二十五万。
二十五万。在2001年，够在榕城买一套小两居了。
我点开了“多开管理”。九个账号的经验值已经涨了百分之三十，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解锁下一级。十二开。产能再扩大百分之三十。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但我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周子衡虽然暂时收手了，但他不会永远沉默。他在等机会，等我们犯错，等他自己积蓄足够的力量。在他再次出手之前，我必须把凌霄工作室打造成一个他啃不动的硬骨头。
什么叫硬骨头？不是规模大，不是赚钱多，而是不可替代。
传奇只有一个，凌霄工作室也只有一个。我们在传奇的生态系统中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最专业的代练、最稳定的货源、最可靠的信誉。任何人想在传奇里做代练生意，都绕不开凌霄工作室。
这就是护城河。
接下来的一个月，凌霄工作室进入了高速发展期。
九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均产出祖玛装备两到三件。代练订单排到了两个月以后，新客户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工作室的员工从十六人增加到了二十五人，场地也从小办公室搬到了旁边的一间大办公室。
苏小暖每天都在面试，每天都在培训新人。她的嗓子哑了，黑眼圈越来越重，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王大伟每天都在调试机器，每天都在优化流程。他的手上全是机油和螺丝刀的痕迹，但脸上全是笑容。
老赵把网吧的二层全部腾了出来，专门给凌霄工作室用。他在门口挂了一块新招牌——“凌霄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我看着那块招牌，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一年前，我还是一个口袋里只有三百二十块钱的穷学生。一年后，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自己的公司，盘算着下个月的计划。
这种变化，快得不真实。
但这种变化，每一步都是我走出来的。没有人替我走，没有人替我选。我自己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