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一周,凌霄工作室提前放假了。
这是2002年的二月,距离传奇公测过去不到五个月,凌霄工作室从一个四个人的草台班子,变成了一个拥有三十二名员工、十二台服务器、月流水破六万的微型企业。六万块,在2002年,相当于一个普通白领一年的工资。而我们只用了五个月。
放假那天,苏小暖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红包。红包里装的不是钱,是一张手写的贺卡,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一句话——“感谢你与凌霄工作室共同成长。”这是苏小暖的主意。她说,钱会花完,但心意不会。我不确定员工们是否真的在乎这些贺卡,但我看到有人红了眼眶。
“林越,你不回家吗?”苏小暖站在我旁边,看着大家陆续离开。
“回。明天早上的火车。”
“东西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好收拾的。”我说,“带几件衣服就行了。”
苏小暖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给你爸带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摸起来很软。
“你买的?”
“嗯。”苏小暖说,“冬天冷,让你爸戴上。”
我看着那条围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爸在老家开小卖部,冬天店里没有暖气,他坐在柜台后面,手脚冻得冰凉。我每次打电话让他多穿点,他都说“不冷”。不是真的不冷,是不想让我担心。
“谢了。”我说。
“不客气。”苏小暖笑了笑,“代我向你爸问好。”
“好。”
第二天早上,我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榕城到老家,六个小时。绿皮火车,硬座,票价四十五块。我买了张硬座,不是买不起卧铺,是想看看窗外的风景。上一世,我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无数趟,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窗外。这一次,我想好好看看。
火车在丘陵地带穿行,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镇,从乡镇变成村庄。田野、山丘、河流、炊烟,一幅一幅地从眼前掠过。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暖暖的。
着车窗,闭着眼睛,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上一世的我,每年春节回家,都要挤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站票,连个座位都没有。下了火车还要转两个小时的班车,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我爸在村口等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拿着手电筒。他看到我,第一句话永远是“瘦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等了。
下午三点,火车到了县城。我出了站,坐上了一辆去镇上的班车。班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都磨破了,发动机的声音像拖拉机。车上坐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过道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吃瓜子。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背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条围巾,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万块钱——我给我爸的过年钱。
班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半小时,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下了车,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烧柴火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炊烟的味道。这是老家的味道,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
从镇上到村里,还有两里路。我没有坐车,想走走。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田埂上长着枯黄的草,风一吹,沙沙地响。远处的村庄亮着零星的灯光,狗叫声此起彼伏。我走在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拿着手电筒。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年纪大了。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好几道。
是我爸。
“爸。”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到了我。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照在我脸上。
“小越。”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回来了?”
“回来了。”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他比我想象的要老。不是一年老了,是五年、十年。上一世,我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这一世,我看到了。
“走,回家。”他转身往村里走,“饭做好了,就等你。”
我跟在他身后,走在村子的土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线。
“爸。”
“嗯?”
“你瘦了。”
“没瘦。”他说,“你妈走了以后,我就没胖过。”
我沉默了几秒。“生意怎么样?”
“还行。”他说,“够吃够喝。”
“我给你带了点钱。”
“不要。”我爸头都没回,“你自己留着用。你在外面不容易。”
“容易。”我说,“我在外面挺好的。”
我爸没有再说话。
到了家,我爸把饭菜端上桌。一盆炖鸡,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锅米饭。菜不多,但都是我爱吃的。
“吃。”我爸给我夹了一块鸡腿,“你瘦了。”
“没瘦。”
“瘦了。”我爸看着我,“你跟你妈一样,永远不承认自己瘦。”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很香,是新米的味道。
“爸。”
“嗯?”
“明年,我带你去看妈。”
我爸的手停了一下。
“好。”他说。
吃完饭,我爸去厨房洗碗。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的相框。相框里有两张照片,一张是我妈的,一张是我们全家福的。我妈的照片是黑白的,她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笑得很灿烂。全家福是我六岁那年拍的,我妈抱着我,我爸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我妈最后一张照片。
“小越。”我爸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在外面到底在做什么?”
“做游戏。”我说。
“游戏?”我爸皱了皱眉,“打游戏能赚钱?”
“能。”我说,“爸,你信我吗?”
我爸沉默了几秒。“信。”
“那就别问了。”
我爸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你不说,我就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妈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是木头的,硬邦邦的,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一片。
我拿出手机,给苏小暖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几秒后,她回了:“嗯。你爸好吗?”
“挺好的。围巾给他了,他很喜欢。”
“那就好。”
“你呢?回家了吗?”
“回了。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吃撑了。”
“那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我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
春节那几天,我哪都没去。每天在家陪我爸,看电视、聊天、做饭、打扫卫生。我爸不太会聊天,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冷不冷”“饿不饿”“早点睡”。但我听着,一点都不烦。
大年三十那天,我和我爸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妈在世的时候最爱吃的。我爸擀皮,我包。他擀的皮总是中间厚边上薄,我妈教的。我包的饺子总是歪歪扭扭的,怎么也包不圆。
“你妈包的饺子最好看。”我爸说,“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
“我包的也不差。”我说。
“差远了。”我爸笑了。
我也笑了。
大年初三,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苏小暖打来的。
“林越,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战盟的人又回来了。”苏小暖的声音很急,“不是之前那些人,是新的。领头的ID叫‘剑神’,等级不高,但作很厉害。他在世界频道上公开叫板,说要在一个月内拿下沙巴克。”
“剑神?”我皱了皱眉,“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也没听过。”苏小暖说,“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百多个人,装备都不错,配合也很默契。像是——像是一个成熟的行会整体迁移过来的。”
整体迁移?从别的服务器转过来的?在2002年,服务器之间不能转档,不可能整体迁移。除非——他们不是从别的服务器来的,而是从别的游戏来的。一群在其他游戏里配合默契的老玩家,集体转战传奇。如果是这样,他们的战斗力会比普通玩家强得多。
“烟雨阁的人呢?”我问。
“都在。”苏小暖说,“但他们很担心。上次战盟解散了,他们以为没事了。现在又来了一波,士气很低落。”
“我明天回去。”
“你不是说初七才回来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我说,“明天最早一班火车。”
“好。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野。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枯草在风中摇晃,电线杆上的麻雀缩成一团。
剑神。这个名字,我在上一世没有听说过。但在这一世,他出现了。他有可能是周子衡的人,也有可能是另一个重生者。不管是哪种可能,凌霄工作室和烟雨阁,都要做好准备。
“小越,怎么了?”我爸从屋里走出来。
“没事,爸。”我说,“公司有点事,我得提前回去。”
我爸沉默了几秒。“明天走?”
“嗯。”
“那我给你煮几个鸡蛋,路上吃。”
我爸转身进了厨房。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忽然有点酸。
第二天早上,我爸送我到村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煮鸡蛋和几块饼。
“路上吃。”他把袋子递给我。
“爸,你回去吧。”
“我看着你走。”
我转过身,沿着土路往镇上走。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爸还站在村口,手电筒的光在晨雾中晃了一下。
“爸,保重。”我喊了一声。
“你也是!”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晨雾很大,看不清路,但我知道方向。
回到榕城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苏小暖在火车站接我,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情况怎么样了?”我上了她的车。
“剑神的人已经在沙巴克城外集结了。”苏小暖发动车子,“他们说今天晚上八点要攻城。”
“烟雨阁的人呢?”
“在线一百六十人,士气很低。”苏小暖看了我一眼,“他们在等你。”
“等我?”
“对。”苏小暖说,“等你回来指挥。”
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一百六十人对一百多人,人数上我们有优势。但烟雨阁的士气很低,而对方士气正盛。士气低的时候,人多也没用。
“先去工作室。”我说。
“好。”
到了工作室,所有人都到了。王大伟在调试机器,老赵在检查网络,其他人在各自的工位上,没有人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林越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林越,战盟又来了。”王大伟走过来,“领头的是一个叫剑神的法师,作很犀利。昨天晚上,他带着人在猪洞清场,我们的人被了好几个。”
“我知道了。”我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把剑神的情报调出来。”
苏小暖把投影仪打开,屏幕上显示出了剑神的信息。
剑神,法师,等级二十八级,装备——魔法长袍、魔杖、红宝石戒指、生命项链。等级不算高,装备也不算顶级。但他的作数据不正常——施法速度比普通玩家快百分之二十,走位精度比普通玩家高百分之三十。
这些数据,不是靠练习能达到的。这是外挂。
“他在用外挂。”我说。
“外挂?”王大伟愣了一下,“什么外挂?”
“加速外挂。”我说,“可以提高施法速度和移动速度。”
“这种人还能玩游戏?”有人愤愤不平。
“能。”我说,“盛大还没开始封外挂。”
“那我们就这么让他嚣张?”
“不。”我放下马克笔,“今晚八点,沙巴克城,我要会会他。”
晚上八点,沙巴克城。
我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战盟大军。一百五六十人,阵型整齐,装备统一,比之前的战盟更有组织性。剑神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魔法长袍,手里拿着一把魔杖,头上顶着一个金色的ID——“剑神”。
他的身后,是一百多个同样穿着黑色魔法长袍的法师。清一色的法师,没有战士,没有道士。全法师阵容。这个配置在传奇里非常罕见,因为法师太脆了,没有战士顶前面,没有道士加血,很容易被集火秒。但全法师阵容有一个巨大的优势——火力集中。一百多个法师同时放雷电术,没有任何人能扛得住。
他在行会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凌霄,听说你是全服第一法师?敢不敢跟我单挑?”
单挑。
行会频道里炸了锅。
“别理他!他是想激你!”
“对,别上当!”
“凌霄,你指挥我们打就行了,不用跟他单挑!”
我没有回复。我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单挑?他不是来攻城的吗?攻城就攻城,单挑什么?除非——他不是真的想攻城,他想借攻城的名义,我出来单挑。
为什么?他想证明什么?他想证明他比我强?还是他想试探我?
“凌霄,别去。”苏小暖走到我身边,“他在激你。”
“我知道。”
“那你——”
“我去。”我说。
苏小暖愣住了。
“我去会会他。”我看着屏幕上的剑神,“如果我输了,烟雨阁的士气会更低。如果我赢了,他们的士气就崩了。”
“你有把握吗?”
“没有。”我说,“但我必须去。”
我跳下城墙,走到沙巴克城外的空地上。剑神站在对面,手里握着魔杖,头上顶着金色的ID。两个人,相隔几十步,面对面站着。
“凌霄,你终于来了。”剑神在公屏上发了一条消息。
“你想怎么打?”我问。
“三局两胜。第一局,法师对法师。第二局,战士对战士。第三局,道士对道士。赢两局的人胜。”
“我只会法师。”我说。
“那就一局定胜负。”剑神说,“法师对法师。谁先倒下,谁输。”
“好。”
行会频道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没有人说话。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他的施法速度比我快百分之二十,走位比我精准百分之三十,但我的装备比他好——骨玉权杖、魔法长袍、红宝石戒指、生命项链、魔法盾三级。他的装备不如我,但他的外挂比我快。
快和强,哪个更重要?在传奇里,快就是强。
“开始。”剑神发了一条消息。
他先动了。雷电术劈下来,我往旁边一闪,堪堪躲过。但他的施法速度太快了,第一道雷电术还没落地,第二道就已经劈了下来。我中了第二道,血量掉了三分之一。
好快。他的施法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正常法师放一道雷电术需要一秒,他只需要零点七秒。百分之三十的加速,在传奇里是碾压级别的优势。
我给自己加了魔法盾,然后开始反击。雷电术劈在他身上,他的血量掉了四分之一。他的防御不如我,但他的速度比我快。我放一道雷电术的时间,他能放一点五道。他的伤害不如我,但他的频率比我高。
对轰了五轮,我的血量掉了三分之二,他的血量掉了一半。我比他惨。这样打下去,我必输。
我需要改变策略。不再对轰,而是打消耗战。我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了城墙的拐角处。他追了过来,但拐角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我的位置。我趁机喝了一瓶太阳水,血量回了一半。
“凌霄,你跑什么?”剑神在公屏上发了一条消息。
我没有理他。我贴着城墙,绕到了他的侧翼。他的视线还在拐角处,没发现我已经换了位置。我抓住机会,一道雷电术劈在他身上。他的血量掉了四分之一,剩四分之一。他想还击,但找不到我的位置。我又喝了一瓶太阳水,血量回了大半。
“凌霄,你只会躲吗?”剑神的声音有些急了。
急了就好。急,就会犯错。
我从城墙后面冲出来,一道雷电术劈在他身上,他的血量见底了。他想喝药水,但来不及了——我的第二道雷电术紧跟着劈了下来。
系统提示:凌霄击败了剑神。
行会频道里炸了锅。
“赢了!凌霄赢了!”
“凌霄牛!”
“全服第一法师!永远的神!”
我站在沙巴克城外的空地上,看着剑神的尸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手心的汗把鼠标都浸湿了,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凌霄。”剑神给我发了一条私聊。
“嗯?”
“你赢了。”他说,“但我不是输给了你。”
“那你输给了谁?”
“输给了网络。”他说,“我卡了。”
我沉默了几秒。他卡了。不是借口,是真的。他的外挂需要高速网络支持,但榕城的网速跟不上。在榕城,他用不了外挂。所以他输了。
“你用的是外挂。”我说。
“那又怎样?”剑神说,“外挂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不是。”我说,“外挂是作弊。”
“作弊也好,实力也好,赢了就是赢了。”剑神说,“凌霄,记住我的名字。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输了。”
他下线了。战盟的人也散了。
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片空荡荡的沙巴克城外广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剑神不是周子衡的人,他是一个独立的重生者。他用的外挂,不是别人给他的,是他自己写的。他是一个程序员,重生之后利用前世的经验,写了传奇的外挂程序。
这种人,比周子衡更可怕。因为他不只是有钱,他还有技术。
我打开系统面板,点开了“实时行情”。祝福油的价格涨到了二十一块,金条涨到了一百零五块,裁决之杖涨到了七百五十块。全在涨,涨得越来越快。
但我没有心思关注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