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克守城战之后的第三天，我约了周子衡见面。
地点是他定的，在五一广场旁边的一家茶楼。他说那是他常去的地方，环境安静，适合谈事情。我没有拒绝，因为我不在乎地点。我在乎的是，这场谈话之后，一切能不能有个了断。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茶楼在五楼，装修得很中式，红木家具，青花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服务员把我领进一个包间，倒好茶，退了出去。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五一广场。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切都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将决定很多事情。
门被推开了。周子衡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他看起来和第一次在网吧见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体面、从容、滴水不漏。
“林总，久等了。”他在我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你比我想的要没底线。”我说。
周子衡的笑容没有变。“林总说话真直接。”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个，你应该认识。”
周子衡看着那个U盘，笑容终于收了一点。“这是什么？”
“陈知远留给我的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你和盛大王副总裁的交易记录——转账凭证、见面照片、聊天记录。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条都经得起查。”
周子衡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暂，但我看到了。
“你想用这个威胁我？”他问。
“不是威胁。”我说，“是想跟你做个了断。”
“什么了断？”
“你收手，我也收手。你不再动凌霄工作室，我不公开这些东西。”
周子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味茶的味道，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林总，你觉得我会怕这个？”
“你应该怕。”我说，“这些东西如果公开，你不只是丢工作的问题，是要坐牢的问题。商业贿赂、侵犯商业机密、偷税漏税——数罪并罚，至少五年。”
周子衡放下茶杯，看着我。那双眼睛不再温和了，而是像蛇一样冷。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我说，“我在跟一个从2010年回来的人说话。”
周子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终于不再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
“陈知远告诉我的。”我说，“而且我自己也能看出来。你的作方式、你的布局节奏、你对游戏的理解——都不像是2001年的人。”
周子衡沉默了几秒。“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我说了，做个了断。”在椅背上，“你收手，这些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你不收手，我保证，你会比陈知远惨十倍。”
“你觉得我会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站起来，“但你可以试试。”
我拿起U盘，装进口袋，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越。”周子衡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以为你赢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一个重生的机会。你以为你有金手指就了不起？我告诉你，这个行业里，比金手指有用的是人脉，是资源，是关系。你什么都没有。”
“我有。”我说，“我有兄弟。”
推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我的手机震了一下。苏小暖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成。”
然后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周子衡收缩战线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
沙巴克守城战之后的第五天，战盟解散了。不是被我们打散的，是周子衡主动解散的。他把战盟的人分成了几个小行会，各自为战，不再统一行动。霸天退出了战神殿，天涯也不见了踪影。有人说他们去了别的服务器，有人说他们不玩传奇了，有人说他们被周子衡抛弃了。
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也不在乎。
我只知道，烟雨阁的练级点没人抢了，BOSS没人抢了，沙巴克城的税收也没人偷了。世界频道上不再有骂战，行会频道里不再有紧急。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风浪只是暂时停了。周子衡不会善罢甘休，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他在等待时机，等待我犯错，等待他自己积蓄足够的力量。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盛大那边的谈判，在周子衡退缩之后变得顺利了很多。
王副总裁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之前的敷衍和推诿，而是变得积极主动。他主动提出要来榕城考察凌霄工作室，主动提出要加快谈判进度，主动提出了一些对凌霄网络非常有利的条件。
我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突然觉得我们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周子衡一定已经告诉他了，所以他才会这么配合。
我不在乎。只要能谈成，只要凌霄网络能活下去，只要我的兄弟们能有饭吃，我不在乎王副总裁是真心还是假意。
十二月初，凌霄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和盛大网络正式签订了战略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凌霄网络成为盛大在榕城地区的官方伙伴，负责传奇及相关游戏在榕城的推广、运营、玩家服务。盛大提供给凌霄网络的，是授权、资源和技术支持。
这是国内第一份游戏公司与代练工作室签订的战略协议。
签约仪式在盛大上海总部举行，陈天桥亲自出席。他和我在签约台上握手，对着记者的镜头微笑。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我的眼睛被晃得睁不开。
“林总，你很年轻。”陈天桥在签约仪式后对我说。
“我知道。”
“但你有前途。”
“谢谢陈总。”
“不客气。”陈天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
签约仪式结束后的那天晚上，凌霄工作室全体成员在“老地方”川菜馆聚餐。两桌变成了四桌，员工从四个人变成了十六个人。苏小暖坐在我左边，王大伟坐在我右边，江辰坐在我对面，老赵坐在角落里。
“林总，敬你一杯！”王大伟举起酒杯，脸红得像关公。
“别叫我林总。”我端起酒杯，“叫我林越。”
“好，林越！”王大伟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妈的，白酒真难喝。”
“难喝你还喝？”
“高兴！”王大伟拍着桌子，“老子高兴！”
苏小暖在旁边笑着，没有喝酒。她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小暖，你怎么不喝？”我问。
“我不喝酒。”她说。
“今天也不喝？”
“今天也不喝。”她看着我，“我怕我喝了，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什么不该说的话？”
苏小暖笑了笑，没有回答。
江辰走过来，端起酒杯。“林越，敬你。”
我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下杯。“烟雨，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们挡了那么多事。”
“不客气。”江辰喝了一口酒，“我们是兄弟。”
“对，兄弟。”
江辰放下酒杯，看着我。“林越，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去哪？”
“去上海。”江辰说，“我爸让我去上海分公司学习。可能要去一年。”
“什么时候走？”
“下周。”
我沉默了几秒。“那烟雨阁怎么办？”
“交给你了。”江辰说，“你是烟雨阁的首席法师，你有资格当会长。”
“我不是会长。”我说，“你是。”
“会长可以换人。”江辰拍了拍我的肩膀，“凌霄，烟雨阁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
江辰笑了，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江辰走了。烟雨阁的会长，凌霄工作室的股东，我的兄弟。他要走了，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很久。
但我知道，他还会回来的。因为他说的不是“再见”，是“保重”。
聚餐结束后，我送苏小暖回家。
走在学生街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但又永远在一起。
“林越。”苏小暖忽然叫我。
“嗯？”
“江辰走了，烟雨阁交给你了，你有压力吗？”
“有。”
“多大？”
“很大。”我看着前方的路，“一百八十七个兄弟的希望，都在我身上。”
“你扛得住吗？”
“扛得住。”
苏小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林越，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可靠的人。”
“谢谢。”
“不是客气。”苏小暖说，“是真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比路灯亮，比月光亮，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亮。
“小暖。”
“嗯？”
“等我忙完这一阵，我请你吃饭。”
苏小暖笑了。“你已经欠我好几顿了。”
“记着。”
“我记着呢。”
我们走到她宿舍楼下，她停下来。
“上去吧。”她说。
“你先走。”
“你先上去。”
“你先走。”
苏小暖看着我，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倔。”
“彼此彼此。”
苏小暖笑了，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朝工作室走去。
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
回到工作室，王大伟还在加班。他坐在电脑前，正在处理明天的排期。
“大伟，还不回去？”
“快了。”他头都没抬，“你先走吧，我把这些单子处理完。”
“辛苦了。”
“不辛苦。”王大伟抬起头看着我，“林越，你说，我们以后能变成什么样？”
“会变得很有钱。”我说，“会变得很有名。”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自由了。”
“自由？”王大伟想了想，“听起来不错。”
“是不错。”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出工作室，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榕城的夜空不算清澈，但今晚能看到几颗星星。它们挂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我眨眼。
我想起了苏小暖，想起了江辰，想起了王大伟，想起了老赵，想起了所有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们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财富，比金手指珍贵，比任何装备珍贵。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们。周子衡也不行。
我掏出手机，给苏小暖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几秒后，她回了一个字：“安。”
我笑了，把手机装进口袋，朝宿舍走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苏小暖发的排期表，王大伟发的设备清单，老赵发的网吧账目，还有一条是江辰发的。
“凌霄，烟雨阁交给你了。保重。”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回了一条：“保重。”
放下手机，我打开系统面板。自动练级在运行，三个账号都在线，一切正常。实时行情显示，祝福油的价格涨到了十五块，金条涨到了八十块，裁决之杖涨到了五百块。全在涨，涨得比上周更快。
我点开了多开管理，经验值已经快满了。再有一周，就能解锁下一级多开。六个账号变成九个，产能再扩大百分之五十。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我关掉系统面板，起床，洗漱，换衣服。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