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衡要联系盛大高层的事,是江辰带来的消息。
那天下午,江辰罕见地出现在了工作室。他平时很少来,有什么事都是电话或者游戏里沟通。这次亲自跑来,说明事情不小。
“我有个朋友在盛大上海总部工作。”江辰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他说最近有个叫周子衡的人,通过多层关系找到了他们公司的副总裁,谈的是关于传奇外挂和代练的治理问题。”
“治理?”苏小暖皱起了眉头,“他想让盛大封我们?”
“不只是你们。”江辰说,“他想让盛大出台政策,全面打击代练和装备交易。表面上是为了维护游戏公平,实际上是为了清除竞争对手。他在代练市场的布局已经完成了,等盛大出台政策,他的工作室会是唯一能活下去的。”
“他凭什么让盛大听他的?”我问。
“他手里有东西。”江辰看着我,“周子衡在盛大工作过——不,不是工作过。他上辈子在盛大过,这辈子他手里有一份完整的传奇运营报告,是盛大内部才有的那种。他知道盛大每一个版本的规划、每一个活动的预期效果、每一个BUG的修复时间。他拿这些东西跟盛大谈,盛大不可能不动心。”
我沉默了几秒。“这份报告,他从哪来的?”
“他自己写的。”江辰说,“他上辈子就是盛大的人,这些东西都在他脑子里。”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开公司?为什么要跟盛大?”
“因为他没钱。”江辰说,“博远互动那家公司,壳子不小,但现金流很差。他需要盛大的资源来帮他做大。而他给盛大的回报,就是这份报告。”
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周子衡这步棋,比我预想的要狠得多。他不是在跟我竞争,他是在跟整个行业博弈。他要用盛大的刀,来砍所有代练同行。等盛大的政策一出台,市面上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室都会倒闭。只有他——因为他提前知道了政策的内容,提前做了合规调整——能活下来。
到那时候,代练市场就是他的天下。
“林越。”江辰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打算怎么办?”
我睁开眼睛。“盛大那边,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不确定。但我朋友说,周子衡已经跟盛大的副总裁见过两次了。第三次见面,可能就会敲定。”
“那就抢在他前面。”我说。
“抢在前面?怎么抢?”
“我要去上海。”
苏小暖和江辰同时看着我。
“你去上海什么?”苏小暖问。
“去找盛大的人。”我说,“周子衡能见副总裁,我也能见。他手里有运营报告,我手里也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们的把柄。”
我没有说太多。不是不信任苏小暖和江辰,而是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榕城到上海,十六个小时。绿皮火车,硬座,票价八十八块。我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系统面板在我眼前展开,我点开了“实时行情”。
传奇的物价还在涨。祝福油涨到了十二块,金条涨到了七十块,裁决之杖涨到了三百五。全都涨了,涨得比上周还快。不是市场自然增长,是有人在大量收购。周子衡在疯狂囤货,他要在盛大政策出台前把价格推上去,然后在高位出货。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盛大的政策会不会出台,出台的力度有多大,执行的时间有多长。如果他赌对了,他会赚得盆满钵满。如果他赌错了,他会赔得底裤都不剩。
但我知道,他不会赌错。因为他知道盛大内部的所有决策。
除非,有人提前打破了他的计划。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到了上海。我出了火车站,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盛大网络总部。
盛大网络的总部在浦东,一栋不算高但很气派的写字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亢奋的气息——这是2001年的盛大,传奇刚上线两个月,在线人数突破二十万,陈天桥正站在中国互联网的风口上。
我走到前台,对接待小姐说:“你好,我想见陈天桥。”
接待小姐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谁啊”的疑惑。“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陈总今天很忙,没办法见您。”
“那帮我约一下。”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我叫林越,榕城凌霄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法人。”
接待小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犹豫,大概在想:这个人虽然年轻,但好歹是公司法人,不能太怠慢。
“您稍等,我帮您问一下。”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她对我说:“陈总今天行程很满,实在抽不出时间。您要不要改天再约?”
“那帮我约一下副总裁。”我说,“负责传奇运营的那位。”
接待小姐又打了一个电话,这次等的时间更长。挂了电话,她的表情有些微妙。
“副总裁说,他今天下午三点有半个小时的空档,您要不要等?”
“我等。”
我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三点,整整七个小时。期间我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一瓶水,回来继续等。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好奇地看我一眼,有人本不在意。我像一个透明的摆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点整,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他大约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你就是林越?”他走到我面前。
“我是。”
“我是盛大网络副总裁,姓王。”他伸出手,“跟我来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站着,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在耳边回响。
副总裁的办公室在十八楼,不大,但视野很好。落地窗外是浦东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示意我坐下,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林总,你这么远跑来,有什么事?”他问。
“我想跟盛大。”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凌霄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资质和业务介绍。”
王副总裁拿起文件,翻了几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代练工作室?”他放下文件,“林总,你知道我们对代练的态度吗?”
“知道。”我说,“不鼓励,不禁止,不参与。”
“那你应该知道,跟代练工作室,对盛大的品牌形象没有好处。”
“我不是来跟盛大谈代练的。”我说,“我是来跟盛大谈玩家生态的。”
王副总裁的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传奇上线两个月,在线人数突破二十万。但这二十万玩家,大部分是来消磨时间的,不是来消费的。真正为传奇贡献收入的,是那百分之一的硬核玩家。而代练,就是服务这些硬核玩家的。”
“我不反对代练。”我说,“但如果代练市场被某些人垄断,对盛大没有任何好处。因为垄断意味着高价格,高价格意味着玩家流失,玩家流失意味着收入下降。”
王副总裁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有人来找过你。”我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周子衡,博远互动的商务总监。他跟你谈过代练治理的事。”
王副总裁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而是警惕。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他是同行。”我说,“而且我知道,他给你们的那份运营报告,不是他自己写的。”
“什么意思?”
“那份报告是盛大内部的机密文件。”我看着他的眼睛,“周子衡不可能拿到这份文件,除非——”
我没有把话说完。有些话,不需要说完。
王副总裁沉默了很久。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跟一个偷窃公司机密的人,风险很大。”我把文件收回来,“盛大是一个伟大的公司,不应该被这样的人利用。”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提醒。”
王副总裁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林总,你很年轻。”
“我知道。”
“你也很有胆量。”
“谢谢。”
“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可能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我说,“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会失去一切。”
王副总裁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陈总,那个从榕城来的年轻人在我办公室。对,就是等了一天的那个。他想跟你谈谈。”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陈总说,他明天上午十点可以见你。”
“谢谢王总。”
“不客气。”王副总裁站起来,伸出手,“林总,不管结果如何,你今天让我印象深刻。”
我握住了他的手。“谢谢。”
从盛大总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浦东的夜景很美,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金色的森林。
我站在大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第一步,走完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战场。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准时出现在了陈天桥的办公室门口。
陈天桥的办公室比王副总裁的大得多,占据了整整一层楼。落地窗外是无遮挡的江景,黄浦江在阳光下闪着光,货轮和游艇在江面上缓缓移动。办公室的装修很简洁,但处处透着质感——深色的木质家具,灰色的地毯,墙上的抽象画。每一件东西都不张扬,但每一件东西都不便宜。
陈天桥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不温和。那双眼睛是鹰的眼睛,锐利、深邃、能看穿一切伪装。
“林越?”他站起来,伸出手,“请坐。”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在他对面坐下。
“陈总,感谢您抽时间见我。”
“王总说你等了一天。”陈天桥靠回椅背,“年轻人有耐心,不错。”
“不是有耐心,是没有选择。”
陈天桥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他笑了。
“说吧,什么事。”
我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不是工作室的介绍,不是的方案,而是一封信——写给陈天桥的信。
“这是什么?”
“一封信。”我说,“关于传奇的未来。”
陈天桥拿起信,展开来。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脸上的表情从淡然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凝重。
信里写的不是代练,不是装备交易,不是任何和凌霄工作室有关的东西。信里写的是传奇的未来——三年内传奇会遇到的挑战,五年内游戏行业的变局,十年内中国互联网的走向。
这些不是我编的。这些是我亲眼看到的。上一世,我亲眼看着传奇从巅峰走向衰落,看着盛大从如中天走向步履维艰,看着无数游戏公司崛起又倒下。那些教训,是用真金白银和无数人的职业生涯换来的。
陈天桥读完了信,放下信纸,看着我。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是我自己看到的。”
“你怎么看到的?”
“陈总,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陈天桥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在耳边回响。
“你为什么要给我写这封信?”他终于开口了。
“因为我想跟盛大。”我说,“但不是代练,是战略。”
“什么样的战略?”
“凌霄网络科技有限公司,愿意成为盛大在榕城的官方伙伴。我们负责传奇在榕城及周边地区的推广、运营、玩家服务。盛给我的,是授权和资源。”
陈天桥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盛大从来没有跟任何代练工作室过吗?”
“知道。”
“那你还敢提这个要求?”
“因为时代在变。”我说,“陈总,传奇不可能永远靠点卡赚钱。玩家的需求在变,市场的格局在变,游戏行业在变。谁先看到变化,谁就能抓住机会。谁抓住机会,谁就能赢。”
陈天桥盯着我看了很久。
“林越。”
“在。”
“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岁,就有这种眼光。”陈天桥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刚从复旦毕业,在一家证券公司做研究员。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埋头活。”
“但你不一样。”他转过身看着我,“你知道你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它。你这种人,要么成为传奇,要么成为笑话。”
“我不会成为笑话。”我说。
“你这么确定?”
“确定。”
陈天桥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这封信,我收下了。”他把信放进抽屉,“的事,我会让王总跟你谈。”
“谢谢陈总。”
“不客气。”陈天桥伸出手,“林越,希望我们以后能成为真正的伙伴。”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会的。”
从陈天桥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苏小暖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成。”
然后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上海之行,比我想象的顺利。不是因为我说服了陈天桥,而是因为我知道他需要什么。上一世,我看过无数篇关于陈天桥的专访,读过无数本关于盛大历史的书籍。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有远见的人,一个不甘于现状的人,一个愿意为了未来押上全部的人。
我需要做的,不是说服他,而是让他知道——我懂他。
回到榕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晚上了。
苏小暖在火车站接我。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裤,头发扎成一条马尾,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凌霄”。
我看着那个牌子,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高调了?”
“不是高调。”苏小暖把牌子收起来,“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等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走吧。”我说,“回工作室。”
“先吃饭。”苏小暖拉着我往车站外面走,“你都瘦了。”
“没瘦。”
“瘦了。至少三斤。”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天看你。”苏小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但我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苏小暖一边吃一边给我汇报工作室的情况。
“你走了三天,发生了几件事。”她放下筷子,“第一,战盟在游戏里对烟雨阁发动了全面战争。从沙巴克到猪洞,从沃玛到祖玛,每一个地图都在打仗。烟雨的人很吃力,人数差距太大了。”
“第二,周子衡的人来找过我们。开价五百万,收购凌霄工作室。我拒绝了。”
“第三,”她看着我,“有一个叫陈知远的人,给你寄了一个包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周子衡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握手,背景是一家酒店的会议室。信上只有一行字——
“这是周子衡和盛大某高层的会面照片。那个人,姓王。”
王副总裁。
我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口袋。
“林越。”苏小暖看着我,“你害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怕没用。”
苏小暖笑了。“你还是这样。”
“什么这样?”
“永远不给自己留退路。”
“我说过,这不是退路的问题。”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是生存的问题。”
苏小暖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苏小暖送我回工作室。走在学生街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一起,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相交,但又永远在一起。
“林越。”苏小暖忽然叫我。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成功了,你会记得我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
“不会。”
苏小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到那时候,”我说,“你不会在我的记忆里,你会在我的生活里。”
苏小暖愣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比路灯灿烂,比月光灿烂,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灿烂。
“林越,你真会说。”
“不是会说。”我说,“是真话。”
我们走到工作室楼下,苏小暖停下来。
“上去吧。”她说。
“你先走。”
“你先上去。”
“你先走。”
苏小暖看着我,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倔。”
“彼此彼此。”
苏小暖笑了,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上楼,推开了工作室的门。
王大伟坐在电脑前,正在处理订单。他看到我进来,眼睛一亮。
“林越!你回来了!”
“回来了。”
“上海那边怎么样?”
“成了。”
“成了?”王大伟站起来,“盛大同意了?”
“还在谈。”我说,“但方向定了。”
“太好了!”王大伟拍了一下桌子,“妈的,这几天憋屈死了,总算有件好事。”
“这几天怎么了?”
“周子衡的人又来了。”王大伟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次不是挖人,是找茬。他们举报我们偷税漏税,税务局的人来查了。”
“查了吗?”
“查了。所有票据都是正规的,他们没查出问题。”
“那就好。”
“但还有一件事。”王大伟压低声音,“有人在我们门口蹲点,拍了你的照片。”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拍了我的照片?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三十多岁,穿着黑色夹克。他在门口蹲了两天,拍了好几张照片。我问他什么,他说他是记者,想采访你。”
“他不是记者。”
“我也觉得不像。”王大伟说,“林越,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不是得罪。”我说,“是挡了别人的路。”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人。但我知道,那个人可能还在。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知道我的长相、我的地址、我的作息。而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这就是周子衡的风格。不是正面进攻,而是全方位的围剿。游戏里打压你,现实里扰你,官方渠道卡你,暗地里拍你。他要的不是赢,是让你崩溃。
但我不会崩溃。
因为我没有资格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