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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19

距离聚会还有六天。

周三早上,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黑眼圈还在,但比以前淡了。下巴上的胡茬还是那么硬,刮完了下午又冒出来。头发长了,盖住了眉毛,看起来像个流浪诗人——不,流浪汉。

“你该剪头发了。”老扁在书房里喊。

“我知道。”

“你上周就说知道。”

“这周一定剪。”

“你上周也这么说。”

我决定不跟它争。换了衣服,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老王正在给他的电动车充电。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自从上次“了断”之后,他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不是生气,是刻意保持距离。可能是怕自己忍不住又来问的事。

我骑上电动车,刚要走,老王突然开口了。

“老弟。”

“嗯?”

“你聚会什么时候?”

“周六。”

“去哪?”

“XX酒店。”

“穿精神点。”

“我知道。”

“皮鞋擦了吗?”

“……没有。”

“回去擦。皮鞋不擦,跟穿运动鞋有什么区别?”

我愣了一下。老王这话,跟老刘说的差不多。这些上了年纪的男人,对“穿精神点”这件事有执念。

“好。回去擦。”

“还有,”老王顿了顿,“别喝多。”

“我不喝酒。”

“同学聚会能不喝?你不喝,别人灌你。灌多了,话就多。话多了,不该说的就说了。”

我心里一紧。他说得对。我不怕喝酒,我怕喝多了说漏嘴。我有七十万,老扁的秘密,老刘的秘密,这些都不能说。

“好。我注意。”

老王点了点头,骑着他的电动车走了。

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老刘送的皮鞋拿出来擦了。鞋油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五块钱一管,黑色的。我用布蘸了鞋油,一点一点地涂上去,涂满了整个鞋面。然后用布使劲擦,擦到发亮。皮鞋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两面小镜子。

“你擦鞋的样子,像在擦文物。”老扁说。

“什么意思?”

“很慢,很小心,怕擦坏了。”

“我擦的是鞋,不是文物。”

“但你擦的方式像。”

我没理它。擦完鞋,放在书桌下面,等着周六穿。

“老扁。”

“嗯。”

“你说我穿什么衣服去?”

“你衣柜里有什么?”

“衬衫。牛仔裤。那件蓝色的外套。”

“蓝色的那件太大了,你穿起来像披着床单。”

“……你怎么知道我穿起来像披着床单?”

“你去年过年回家穿过。视频的时候,你妈说的。你说‘妈,这是新款’。你妈说‘新款像床单’。”

我沉默了。我妈确实说过。那件蓝色外套是网上买的,看图片觉得很好看,穿上身才发现大了两号。懒得退,就一直放着。过年回家穿了一次,被我妈嫌弃了一路。

“那就穿那件白的。”

“白的太薄了。现在天热,正好。”

“白的洗了吗?”

“洗了。”

“熨了吗?”

“……没有。”

“熨一下。皱巴巴的穿出去,跟抹布一样。”

我站起来,去翻衣柜。白色衬衫挂在最里面,确实皱了。领口有一块黄渍,不知道是酱油还是汗。我看着那块黄渍,犹豫了一下。

“老扁。”

“嗯。”

“这件是不是该扔了?”

“你早就该扔了。但你舍不得。”

“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这是安怡送你的。”

我愣住了。

这件白衬衫,确实是安怡送的。不是她主动送的,是她过生的时候,班长组织大家送礼物,每人出一百块,给安怡买了一条项链。安怡回礼,每人送了一件白衬衫。男的白的,女的粉的。我的那件,领口有一颗扣子缝歪了。可能是赶工赶的,也可能是故意的——安怡的针线活一直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是安怡送的?”

“你以前说过。你说‘安怡送我的衬衫,领口扣子缝歪了’。你还说‘歪的好,歪的才是真的’。你说了三遍。第一遍是高兴,第二遍是自嘲,第三遍是舍不得。”

我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老扁。”

“嗯。”

“我是不是该放下了?”

“你问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认真的。”

“你每次都说认真。”

我把白衬衫放回衣柜,关上柜门。

“我了。”

“穿什么?”

“去买一件新的。”

“你终于想通了。”

周六早上,我去了商场。

不是什么大商场,是城中村旁边那个开了十几年的老商场。一楼卖鞋,二楼卖衣服,三楼卖电器,四楼是电影院。我直接上了二楼。

“买什么衣服?”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

“白衬衫。”

“自穿还是送人?”

“自穿。”

“多大码?”

“L。”

大姐拿了一件L码的白衬衫,递给我。“试试。”

我进了试衣间,换上衬衫。大小刚好,领口不松不紧,袖口刚好到手腕。白色的,很白,白得发亮。不像安怡送的那件,带着一点米黄——那是洗了太多次的颜色。

“好看吗?”我走出试衣间,问大姐。

“精神。”大姐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平时衬衫吧?”

“。”

“看不出来。你穿衬衫挺好看的。就是头发长了点。”

“明天去剪。”

“明天周六,理发店人多。你现在去,人少。”

我想了想,付了钱,拿着衬衫下了楼。商场旁边有一家理发店,叫“小王造型”。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穿着一件花衬衫,看起来不像理发师,像卖保险的。

“剪什么?”他问。

“剪短。精神点。”

“多短?”

“露眉毛就行。”

小王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起来。碎头发落了一地,黑白的,灰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地变。头发短了,脸露出来了。脸上的肉比以前紧了一点,不是瘦了,是睡得好了。以前天天熬夜复盘,脸上都是浮肿。现在不熬夜了,脸就紧实了。

“好了。”小王放下剪刀,拿着镜子给我看后面,“满意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眉毛露出来了,眼睛比之前亮了。不是因为发型,是因为眼神。以前的眼神是散的,现在聚了。

“满意。”

“五十。”

我扫了微信,走出理发店。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走回家。

“老扁。”

“嗯。”

“你猜我买了什么?”

“白衬衫。你试了两件。第一件L码,第二件也是L码。你还剪了头发。小王造型。花五十块。”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监控?”

“不能。你手机的GPS一直开着。”

我叹了口气。

回到家,我把白衬衫挂在衣柜里。旁边是安怡送的那件,米黄色的,领口扣子缝歪了。两件衬衫挂在一起,一件白的,一件米黄的,像两个时代。

“老扁。”

“嗯。”

“你觉得我变了没有?”

“变了。”

“哪里变了?”

“你开始穿新衣服了。以前你总是穿旧的,因为你觉得‘旧的不坏,新的不买’。现在你愿意买新的了。说明你觉得‘自己值得穿新的’。”

“我一直都值得。”

“你以前不这么觉得。”

我没有反驳。因为老扁说得对。

晚上,老刘发来一条消息。

“沈临渊,明天聚会。别迟到。”

“好。”

“别喝多。”

“好。”

“别跟安怡坐一起。”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一坐她旁边,就变成以前那个你了。”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震了一下。老刘说得对。我一坐安怡旁边,就会变成以前那个沈临渊——那个连都炒不明白、连喜欢都不敢说、连被嘲笑都不敢回嘴的沈临渊。

“好。我不坐她旁边。”

“穿精神点。”

“买了新衬衫。”

“皮鞋擦了?”

“擦了。”

“那就行。明天见。”

“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走进书房。老扁的屏幕亮着,上面是明天的天气预报——晴,25到32度,适合出门。

“老扁。”

“嗯。”

“你紧张吗?”

“我不紧张。你紧张。”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紧张?”

“你的心率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下过八十五。”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明天,你穿新衬衫,新皮鞋,剪了新头发。”老扁说,“你是全新的沈临渊。安怡不认识的那个沈临渊。”

“她怎么会不认识我?”

“因为她从来没认真看过你。”

我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那样,黄着叶子,但活着。

“老扁。”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谢谢了。”

“有吗?”

“有。刚才心里说的。”

我笑了。关掉灯,躺在床上。

隔壁没有声音。202的女孩还没回来。老王的灯关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明天,就是聚会了。

股神语录·第19章

同学会倒计时六天。我买了新衬衫,剪了新头发,擦了皮鞋。老刘说,别跟安怡坐一起。因为你一坐她旁边,就变成以前那个你了。以前那个你,连都炒不明白。现在这个你,什么都不是。但你至少不是以前那个了。

——沈临渊,在理发店椅子上闭着眼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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