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聚会还有六天。
周三早上,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黑眼圈还在,但比以前淡了。下巴上的胡茬还是那么硬,刮完了下午又冒出来。头发长了,盖住了眉毛,看起来像个流浪诗人——不,流浪汉。
“你该剪头发了。”老扁在书房里喊。
“我知道。”
“你上周就说知道。”
“这周一定剪。”
“你上周也这么说。”
我决定不跟它争。换了衣服,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看到老王正在给他的电动车充电。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自从上次“了断”之后,他就不怎么跟我说话了。不是生气,是刻意保持距离。可能是怕自己忍不住又来问的事。
我骑上电动车,刚要走,老王突然开口了。
“老弟。”
“嗯?”
“你聚会什么时候?”
“周六。”
“去哪?”
“XX酒店。”
“穿精神点。”
“我知道。”
“皮鞋擦了吗?”
“……没有。”
“回去擦。皮鞋不擦,跟穿运动鞋有什么区别?”
我愣了一下。老王这话,跟老刘说的差不多。这些上了年纪的男人,对“穿精神点”这件事有执念。
“好。回去擦。”
“还有,”老王顿了顿,“别喝多。”
“我不喝酒。”
“同学聚会能不喝?你不喝,别人灌你。灌多了,话就多。话多了,不该说的就说了。”
我心里一紧。他说得对。我不怕喝酒,我怕喝多了说漏嘴。我有七十万,老扁的秘密,老刘的秘密,这些都不能说。
“好。我注意。”
老王点了点头,骑着他的电动车走了。
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把老刘送的皮鞋拿出来擦了。鞋油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五块钱一管,黑色的。我用布蘸了鞋油,一点一点地涂上去,涂满了整个鞋面。然后用布使劲擦,擦到发亮。皮鞋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两面小镜子。
“你擦鞋的样子,像在擦文物。”老扁说。
“什么意思?”
“很慢,很小心,怕擦坏了。”
“我擦的是鞋,不是文物。”
“但你擦的方式像。”
我没理它。擦完鞋,放在书桌下面,等着周六穿。
“老扁。”
“嗯。”
“你说我穿什么衣服去?”
“你衣柜里有什么?”
“衬衫。牛仔裤。那件蓝色的外套。”
“蓝色的那件太大了,你穿起来像披着床单。”
“……你怎么知道我穿起来像披着床单?”
“你去年过年回家穿过。视频的时候,你妈说的。你说‘妈,这是新款’。你妈说‘新款像床单’。”
我沉默了。我妈确实说过。那件蓝色外套是网上买的,看图片觉得很好看,穿上身才发现大了两号。懒得退,就一直放着。过年回家穿了一次,被我妈嫌弃了一路。
“那就穿那件白的。”
“白的太薄了。现在天热,正好。”
“白的洗了吗?”
“洗了。”
“熨了吗?”
“……没有。”
“熨一下。皱巴巴的穿出去,跟抹布一样。”
我站起来,去翻衣柜。白色衬衫挂在最里面,确实皱了。领口有一块黄渍,不知道是酱油还是汗。我看着那块黄渍,犹豫了一下。
“老扁。”
“嗯。”
“这件是不是该扔了?”
“你早就该扔了。但你舍不得。”
“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这是安怡送你的。”
我愣住了。
这件白衬衫,确实是安怡送的。不是她主动送的,是她过生的时候,班长组织大家送礼物,每人出一百块,给安怡买了一条项链。安怡回礼,每人送了一件白衬衫。男的白的,女的粉的。我的那件,领口有一颗扣子缝歪了。可能是赶工赶的,也可能是故意的——安怡的针线活一直不太好。
“你怎么知道是安怡送的?”
“你以前说过。你说‘安怡送我的衬衫,领口扣子缝歪了’。你还说‘歪的好,歪的才是真的’。你说了三遍。第一遍是高兴,第二遍是自嘲,第三遍是舍不得。”
我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衣柜前,站了很久。
“老扁。”
“嗯。”
“我是不是该放下了?”
“你问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认真的。”
“你每次都说认真。”
我把白衬衫放回衣柜,关上柜门。
“我了。”
“穿什么?”
“去买一件新的。”
“你终于想通了。”
周六早上,我去了商场。
不是什么大商场,是城中村旁边那个开了十几年的老商场。一楼卖鞋,二楼卖衣服,三楼卖电器,四楼是电影院。我直接上了二楼。
“买什么衣服?”店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
“白衬衫。”
“自穿还是送人?”
“自穿。”
“多大码?”
“L。”
大姐拿了一件L码的白衬衫,递给我。“试试。”
我进了试衣间,换上衬衫。大小刚好,领口不松不紧,袖口刚好到手腕。白色的,很白,白得发亮。不像安怡送的那件,带着一点米黄——那是洗了太多次的颜色。
“好看吗?”我走出试衣间,问大姐。
“精神。”大姐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平时衬衫吧?”
“。”
“看不出来。你穿衬衫挺好看的。就是头发长了点。”
“明天去剪。”
“明天周六,理发店人多。你现在去,人少。”
我想了想,付了钱,拿着衬衫下了楼。商场旁边有一家理发店,叫“小王造型”。小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穿着一件花衬衫,看起来不像理发师,像卖保险的。
“剪什么?”他问。
“剪短。精神点。”
“多短?”
“露眉毛就行。”
小王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起来。碎头发落了一地,黑白的,灰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点一点地变。头发短了,脸露出来了。脸上的肉比以前紧了一点,不是瘦了,是睡得好了。以前天天熬夜复盘,脸上都是浮肿。现在不熬夜了,脸就紧实了。
“好了。”小王放下剪刀,拿着镜子给我看后面,“满意吗?”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眉毛露出来了,眼睛比之前亮了。不是因为发型,是因为眼神。以前的眼神是散的,现在聚了。
“满意。”
“五十。”
我扫了微信,走出理发店。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睛,走回家。
“老扁。”
“嗯。”
“你猜我买了什么?”
“白衬衫。你试了两件。第一件L码,第二件也是L码。你还剪了头发。小王造型。花五十块。”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监控?”
“不能。你手机的GPS一直开着。”
我叹了口气。
回到家,我把白衬衫挂在衣柜里。旁边是安怡送的那件,米黄色的,领口扣子缝歪了。两件衬衫挂在一起,一件白的,一件米黄的,像两个时代。
“老扁。”
“嗯。”
“你觉得我变了没有?”
“变了。”
“哪里变了?”
“你开始穿新衣服了。以前你总是穿旧的,因为你觉得‘旧的不坏,新的不买’。现在你愿意买新的了。说明你觉得‘自己值得穿新的’。”
“我一直都值得。”
“你以前不这么觉得。”
我没有反驳。因为老扁说得对。
晚上,老刘发来一条消息。
“沈临渊,明天聚会。别迟到。”
“好。”
“别喝多。”
“好。”
“别跟安怡坐一起。”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一坐她旁边,就变成以前那个你了。”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震了一下。老刘说得对。我一坐安怡旁边,就会变成以前那个沈临渊——那个连都炒不明白、连喜欢都不敢说、连被嘲笑都不敢回嘴的沈临渊。
“好。我不坐她旁边。”
“穿精神点。”
“买了新衬衫。”
“皮鞋擦了?”
“擦了。”
“那就行。明天见。”
“明天见。”
我放下手机,走进书房。老扁的屏幕亮着,上面是明天的天气预报——晴,25到32度,适合出门。
“老扁。”
“嗯。”
“你紧张吗?”
“我不紧张。你紧张。”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紧张?”
“你的心率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下过八十五。”
我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明天,你穿新衬衫,新皮鞋,剪了新头发。”老扁说,“你是全新的沈临渊。安怡不认识的那个沈临渊。”
“她怎么会不认识我?”
“因为她从来没认真看过你。”
我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那样,黄着叶子,但活着。
“老扁。”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谢谢了。”
“有吗?”
“有。刚才心里说的。”
我笑了。关掉灯,躺在床上。
隔壁没有声音。202的女孩还没回来。老王的灯关了。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明天,就是聚会了。
股神语录·第19章
同学会倒计时六天。我买了新衬衫,剪了新头发,擦了皮鞋。老刘说,别跟安怡坐一起。因为你一坐她旁边,就变成以前那个你了。以前那个你,连都炒不明白。现在这个你,什么都不是。但你至少不是以前那个了。
——沈临渊,在理发店椅子上闭着眼睛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