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我隔壁的邻居。
说“隔壁”不太准确,应该是“隔壁的隔壁”。我们住的这栋城中村农民房,一层有四户,我住201,他住203。中间隔着一个202,住的是个夜场上班的女孩,白天从来不见人,晚上十点出门,凌晨三四点回来,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哒哒哒,哒哒哒,像老扁打字。
老王和我认识两年了。他是附近工地的水电工,四十出头,河南人,嗓门大,爱喝酒,每次喝多了就敲我的门,说“老弟,出来喝两杯”。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去了就听他骂包工头,听他吹自己当年的辉煌——“我在老家有三层小楼,院子比你们这个城中村还大”。听多了,就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周二晚上,我正在书房跟老扁复盘本周的作——不对,不是复盘,是老扁复,我看着——突然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很重,是老王的敲法。
我打开门,老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瓶啤酒,脸已经红了。
“老弟,喝两杯。”
“今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
“有点事。”
“什么事?你屋里又没女人。”
“就是……工作的事。”
老王往我屋里瞟了一眼。书房的门开着,能看到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红红绿绿的。他看不懂,但他看到了数字。
“你在?”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来不及了。他已经看到了。
“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我看你那个屏幕上的数字,好几万呢。”
“那是模拟盘。假的。”
老王笑了。“老弟,你别骗我。我虽然不懂,但我懂数字。你那个‘模拟盘’的数字一直在跳,跳了十几分钟了。模拟盘不会跳那么久。”
我无语了。这人喝多了反而变聪明了。
“老弟,你是不是赚了?”
“没有。”
“那你天天买烤鸭?”
“烤鸭便宜。”
“烤鸭一只几十块,你以前吃泡面,现在吃烤鸭。这叫‘没有’?”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扁,”我在心里喊,“怎么办?”
老扁没回。它在书房里,听得到门外的对话,但它选择沉默——它说过,“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老弟,”老王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有人带着炒?有群?有老师?拉我进去呗。”
“没有群。没有老师。”
“那你怎么赚的?”
“我没赚。”
“老弟,你这就没意思了。”老王把啤酒举到我面前,“我都提酒来了,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我叹了口气,让开了门。
老王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啤酒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看我的电脑——他可能知道我不让他看——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往书房的方向瞟。
“老弟,你跟我说实话,”他拧开一瓶啤酒,喝了一大口,“你多久了?”
“三年。”
“亏了多少?”
“……十八万。”
“然后呢?”
“然后……有人帮我。”
“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是……一个朋友。”
老王盯着我,眼珠子转了转。
“你这个朋友,能帮我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只跟我。”
老王又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
“老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最近变了。”
“哪里变了?”
“你不再唉声叹气了。以前你下班回来,楼道里全是你的叹气声。现在没有了。你走路的声音都轻了。而且你开始买烤鸭了。一个人天天买烤鸭,不是发财了,就是恋爱了。”
“我没恋爱。”
“那就是发财了。”
我叹了口气。
“老王,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是赚了一点。但不多。而且这个钱,不是我自己赚的,是朋友帮我赚的。他不让我跟别人说。”
“我不说。”
“你喝多了就会说。”
“我不喝多。”
“你现在就喝多了。”
老王看了看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大半瓶。他笑了。
“老弟,你这人,太实在了。”
“不是实在,是怕。”
“怕什么?”
“怕我把你拉进来,你亏了,怪我。”
老王放下酒瓶,靠在沙发上。
“老弟,我要是亏了,不怪你。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不了。你上有老下有小,你亏了,你老婆来找我,我赔不起。”
老王沉默了。
他可能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以前别人拉他,都是说“稳赚”“翻倍”“钱你来找我”。我是第一个说“你亏了我赔不起”的。
“老弟,”他把酒瓶放下,“你这个朋友,靠谱吗?”
“靠谱。”
“那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有没有什么票可以买?就一只。买一次。赚了就收手。”
我看着老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以前在自己眼里也见过——那种“我不想再穷下去了”的渴望。
“老王,你一个月挣多少?”
“八九千。有时候一万。”
“你存了多少?”
“……几万块。”
“几万块,你投进去,就算翻倍,也就多几万。几万块能改变你的生活吗?”
老王愣了一下。
“不能。”他说。
“那你还投什么?”
“我想试试。”
“试赢了,多几万。试输了,几万没了。你图什么?”
老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王,你听我一句劝——别碰。”
“你不也碰了吗?”
“我不是碰。我是被人拉着走。我自己不碰。”
“那我也被人拉着走。”
“你找不到这样的人。”
老王沉默了。他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
“老弟,你这个人,太实在了。”
“你说过了。”
“实在人,交朋友可以。做生意不行。”
“我不是做生意。我是过子。”
老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弟,你那个朋友,真的不能介绍给我?”
“不能。”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叫什么?”
我想了想。
“老扁。”
“老扁?这是什么名字?”
“他就叫这个。”
“姓老?名扁?”
“对。”
老王摇了摇头,走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声很重,哒、哒、哒,像在发泄什么。
我关上门,回到书房。
“你觉得他信了吗?”老扁问。
“不知道。”
“他明天还会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到你桌上的烤鸭了。他还看到你的新皮鞋了。他会觉得你藏了什么秘密。人最想知道的就是别人藏起来的秘密。”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来了,你还是一样的话。说多了,他就信了。”
“你确定?”
“不确定。但总比告诉他实话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机箱里的灯光。
“老扁。”
“嗯。”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
“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会拉他进来。现在你会劝他别进来。”
“这算变好吗?”
“算。”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楼道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202的女孩回来了。凌晨一点。
“老扁。”
“嗯。”
“你知道隔壁的女孩叫什么吗?”
“不知道。”
“她在这住了两年了,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
“你连隔壁的都不知道,还想管老王的事?”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睡觉。”老扁说。
“好。”
我关掉灯,躺在床上。
窗外,路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楼道。
股神语录·第15章
隔壁老王来找我,说要跟投。我说不行。他说为什么。我说你亏了会怪我。他说我不怪你。我说你会。他说我不会。我说你会。我们说了三遍,他信了。不是因为我说服了他,是因为我比他更确定——他会怪我。
——沈临渊,在啤酒味中守住秘密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