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鱼上买东西,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价格,不是成色,是卖家的故事。
这是我亏了十八万之后总结出来的第一条人生经验。
事情要从那个闷得喘不过气的夏天说起。
七月的城中村,出租屋的空调坏了一个星期,房东说修,修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我光着膀子坐在床上,电扇对着脸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手机屏幕上是券商APP的持仓页面,绿得跟城中村墙角的青苔似的。
本金二十三万,现价四万三。
亏了十八万七千。
这个数字很妙。十八万七,刚好够在老家付一套小户型首付,刚好够买一辆像样的代步车,刚好够一个人体面地活两年。
而我,把它亏没了。
我死盯着那个数字,指望它能变一变。哪怕变绿一点也行,绿得浅一点也行。但它就那么死死地绿着,绿得理直气壮,绿得心安理得。
上一次让我盯这么久的女人还是安怡。
上上次也是。
“沈临渊,你连都炒不明白,拿什么喜欢我?”
安怡的声音又冒出来了。同学会过去快一年了,这句话像刻在我脑仁里一样,每隔几天就自己蹦出来遛一圈。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洗澡的时候,有时候是打开交易软件看到一片绿的时候——差不多每天都看到,所以差不多每天都要被这句话扎一次。
我妈说我从小就犟。三岁的时候非要摸热水壶,摸完哭,哭完还要摸。长大了也差不多,追安怡追了八年,被拒绝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是不死心。也是,亏了十八万还在炒,像个赌红了眼的赌徒,总觉得下一把就能翻盘。
同学会那天的场景,我能记一辈子。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太低,我穿着短袖,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一桌人喝了三轮酒,气氛正热闹。有人问我现在做什么,我说在物流公司上班。
“就是搬货的?”有人补了一句。
我说差不多。
然后安怡开口了。她坐在主位上,旁边挨着当年那个开宝马的班长,手里端着红酒杯,嘴唇上沾着酒渍。
她说:“沈临渊,你还吗?”
我说炒。
她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喝了两杯酒之后、懒得再装的那种笑。
“你连都炒不明白,拿什么喜欢我?”
桌上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有人在起哄,有人在拍桌子,有人端着酒杯说“安怡你也太直接了”。班长搂着安怡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我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微笑,从微笑变成大笑,好像我也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笑是因为如果不笑,我就会哭。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安怡从我身边走过,身上是香水味和酒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看我,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得很稳。
我想叫住她。嘴张了张,没出声。
一个连都炒不明白的人,拿什么喜欢她?
第二天上班,物流仓库里闷得像蒸笼。主管老刘叼着烟走过来,看了眼我的手机屏幕——我正偷偷看盘。
“又绿了?”他吐了个烟圈。
“嗯。”
“你说你一个月挣五六千,往股市里扔十几万,图啥?”
我没回答。
“图?”老刘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图是去洗脚,至少享受了。你这,钱没了,头发也掉了。”
旁边的小王探过头来:“沈哥,你那个巨力索具还在吗?我听说要立案了。”
我心脏一紧,赶紧切出了软件。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的,”老刘摇着头走了,“跟赌博似的。”
我语塞了。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搬货。一箱一箱的快递,从传送带上搬下来,码到托盘上。每搬一箱,我就想:这一箱赚三毛钱。要搬六十多万箱,才能把亏的钱赚回来。
六十多万箱。
我可以从上海搬到。
那天晚上下班回到家,我打开闲鱼。
人在亏钱的时候有一个共性:想花钱。花不了大钱就花小钱,花不了小钱就到处看,好像看看也能解馋。我本来是想买个二手电扇的,结果刷着刷着,刷到了一台电脑。
“自用台式机,配置看图,运行稳定,成色一般。搬家急出,三百块自提。”
三百块。
照片上的机箱灰扑扑的,侧面板不知道是划痕还是裂纹,前面板的USB接口歪了一个。卖家的描述就这么多,连配置图都拍得模模糊糊,像个诈骗链接。
但我还是点进去看了。因为“搬家急出”这四个字。我自己搬过四次家,每一次都是半夜拎着蛇皮袋走的,不是因为房东涨租就是被室友恶心到。搬家的人身上有一种共同的狼狈,那种狼狈骗不了人。
我私信卖家:“电脑还在吗?”
对方秒回:“在,今天能来拿吗?”
“能。”
“人民东路老邮局宿舍302。”
我换了件T恤,骑上电动车就出门了。人民东路离我不远,骑过去十五分钟。老邮局宿舍是一栋九十年代的破楼,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上全是小广告。
302的门开着,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正在往纸箱里塞衣服。房间比我租的还小,地上全是打包好的蛇皮袋,只留了一条走路的缝。
“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看看电脑。”
他指了指墙角。一台老式黑色机箱躺在地上,旁边的显示器是更老的款式,厚得能当板凳。我蹲下来看配置——i5-四代,8G内存,没有独立显卡。这配置放在当年算是中端,放在现在就是电子垃圾。
“三百?”我问。
“三百。硬盘里东西我清空了,系统还在,回去就能用。”
我犹豫了一下。这电脑拿回去除了刷网页什么都不了,都怕它卡。但我看了一眼他那堆蛇皮袋,又看了一眼他那张疲惫的脸。那张脸我认识,是每个月底交完房租之后对着银行卡余额发呆的脸。
“两百五行吗?”
“行。”
我扫了他微信,把电脑主机塞进电动车脚踏板上,显示器绑在后座上,摇摇晃晃骑回了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件事:我为什么要花两百五十块买一堆电子垃圾?
想不明白。可能就是想花点钱,花完就踏实了。亏了十八万的人花两百五,就像在太平洋里舀走一瓢水——没差。
回到出租屋,我把电脑放在书桌下面,接上电源,按下开机键。
风扇响了。
不是那种“嗡嗡”的正常响声,是那种“我要起飞了”的响声。机箱像装了一台小型发动机,整个桌子都在抖。我伸手拍了一下机箱顶盖,它安静了两秒,然后叫得更响了。
算了,两百五十块,你还想要静音?
机箱吭哧吭哧转了将近三分钟,屏幕终于亮了。Windows登录界面,用户名是“User”,没有密码。我进了桌面,发现桌面上除了回收站只有一个叫“新建文件夹”的文件夹。
果然清得很净。
我打开浏览器,想试试网速。网页加载得比我想象的快,甚至比我的旧笔记本还快一点。这让我对这台破电脑有了一丝好感——只有一丝,像头发丝那么细。
然后我打开了软件。
这是我每晚的固定节目。白天亏完了,晚上复盘,看看自己到底错在哪。虽然每天都看,也都看不太明白。
当天大盘跌了百分之一点三,我的持仓跌了百分之四。重仓的那只巨力索具最近走势不太对,一路从二十多块跌到了十八九块。但股吧里还有人喊“巨力巨力,上天入地”,说什么是“商业航天龙头”“可回收火箭第一股”,中标了几个亿的大,订单排到了三季度。
我本来想等它再跌一点就补仓,拉低成本。
的人管这叫“抄底”。
实际上这不是抄底,这是“接飞刀”。
我关掉软件,关了电脑,洗澡睡觉。
躺在床上,风扇对着脸吹,吹的还是热风。
“沈临渊,你连都炒不明白……”
我翻了个身。
“拿什么喜欢我?”
我把枕头捂在脸上。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的电脑长出了两只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屏幕上全是红色数字,一个接一个地涨停。电脑一边打字一边说话,声音像个中年大叔:“别买那个!买这个!你听我的!”
我在梦里喊:“我到底该买哪个?”
它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难怪亏十八万!”
然后我就醒了。
是被尿憋醒的。
股神语录·第1章
不要在深夜做决定,也不要在亏钱后买电脑。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买回来的是一堆电子垃圾,还是一个会半夜骂你的电子妖精。
——沈临渊,被电脑在梦里骂醒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