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户到七十万的那天,是个阴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棉絮。老刘看了一眼天,说“今天要下雨”,让我把仓库门口的托盘盖上雨布。我盖了一半,手机震了。
老扁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我问:“什么到了?”
它没回。我打开券商APP,看了一眼。703,287.50。小数点后面两位,清清楚楚。
七十万。
从四十万到七十万,用了不到两周。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盖雨布。盖完了,拍拍手,走进仓库。
“沈临渊,你脸色不太好。”老刘说。
“有吗?”
“有。你刚才盖雨布的时候,手在抖。”
“可能是搬货搬的。”
“你搬什么货了?一上午都在盖雨布。”
我没说话。老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没去食堂。拿着盒饭上了天台。
我们仓库的天台在四楼,平时没人上去。上面堆着一些破旧的托盘、几个废弃的铁架子、一辆没了轮子的手推车。墙角有一棵野草,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绿得发亮。
我坐在一个倒扣的塑料筐上,打开盒饭。酸菜鱼,米饭,一瓶矿泉水。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七十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苍蝇,赶不走。
不是不高兴。是不敢高兴。老扁说过,到了一百万再激动。现在才七十万,离一百万还差三十万。三十万,听起来不多,但万一跌回去呢?万一老扁算错了呢?万一券商又打电话来问呢?万一有人发现了呢?
脑子里全是“万一”。
“你在天台上?”手机震了,老扁发来消息。
“嗯。”
“吃饭了吗?”
“在吃。”
“好吃吗?”
“不知道。没尝出味道。”
“你紧张。”
“没有。”
“你每次紧张,吃饭就没味道。上次巨力索具跌停那天,你吃泡面,说‘没味道’。我说‘你放盐了吗’。你说‘放了’。其实你没放。”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你放盐了。你放了两包,但你还是觉得没味道。那不是盐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我没回。
“你可以笑。”老扁又发来一条。
“什么?”
“我说你可以笑。你现在想笑,但憋着。你怕笑了,钱就跑了。但钱不会因为你笑就跑。钱只会因为你作失误才跑。”
我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住,左右看了看。天台上只有我一个人。那棵野草在风里摇了摇。
“笑了吗?”老扁问。
“笑了。”
“大声点。”
“什么?”
“笑大声点。反正没人听到。”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哈哈”的大笑,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闷的笑。像放了一个闷屁。
笑完了,心情好了一点。盒饭也有味道了。酸菜鱼的酸味、辣味、花椒味,全都回来了。
“老扁。”
“嗯。”
“你说,我是不是太怂了?赚了钱都不敢高兴。”
“不是怂。是怕。怕不是坏事。怕会让你小心。小心才不会翻车。”
“那我要一直怕下去吗?”
“不用。到了一百万,你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到了一百万,你就知道,赚钱这件事,不是靠运气,是靠我。”
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不是因为不对,是因为太对了。
下午,雨终于下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是那种突然砸下来的暴雨。雨点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乒乒乓乓的,像有人在上面敲架子鼓。
“沈临渊,你去把东边的排水沟看一下,别堵了。”老刘喊。
我披上雨衣,冲出去。排水沟确实堵了,树叶和塑料袋糊在铁篦子上,水已经漫出来了。我蹲下来,用手把垃圾扒开。水哗地一下冲下去,溅了我一裤腿。
回到仓库,浑身湿透了。老刘递给我一条毛巾。
“擦擦。”
“谢谢。”
“你中午去哪了?”
“天台。”
“天台?下雨天去天台嘛?”
“透透气。”
老刘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班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点夕阳,橘红色的,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发亮。我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积了水,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
到家后,我换了衣服,走进书房。
老扁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复盘数据。红红绿绿的线条,我看不太懂。
“今天心情怎么样?”它问。
“还行。”
“刚才在天台上,你想了什么?”
“想了很多。”
“想什么了?”
“想我以前。在物流公司搬货,一个月五千五,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有了七十万,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
“那就继续像以前一样活。”
“像以前一样?以前我吃泡面,现在吃酸菜鱼。以前我穿运动鞋,现在穿皮鞋。以前我下班就躺床上刷手机,现在跟你聊天。这哪一样了?”
“我说的是心态。以前你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你还是可以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只不过这个‘这样’,比以前好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不是。我在陈述事实。”
我看着机箱里的白色灯光。RGB风扇还没买,老扁说“不急,等到了再买”。等到了什么?它没说。但我知道,它说的是“等到了100万”。
“老扁。”
“嗯。”
“你说,安怡知道我有七十万,会怎么想?”
“她不会知道。”
“万一呢?”
“万一知道了,她会觉得你是运气好。因为在她眼里,你还是那个沈临渊。连都炒不明白的沈临渊。”
“那我是不是运气好?”
“是。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上次说过了。”
“再说一次。因为你忘了。”
窗外,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亮晶晶的水光。
“老扁。”
“嗯。”
“明天会下雨吗?”
“天气预报说有雨。”
“那我不骑电动车了。坐公交。”
“你可以打车。”
“打车贵。”
“你有七十万。”
“七十万也不能乱花。”
“那你存着嘛?”
“存着……存着。”
老扁没回。光标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股神语录·第18章
七十万。我坐在天台上,不敢笑。怕笑了,钱就跑了。老扁说,钱不会因为你笑就跑。钱只会因为你作失误才跑。我说,我没有作。它说,那你怕什么。我说,怕你作失误。它说,我不会。我说,万一呢。它没回。它可能也在想那个“万一”。
——沈临渊,在天台上吹风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