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四。
这个数字在我手机里躺了整整一个周末。我每隔一小时就要打开看一眼,像个刚生了孩子的父亲,生怕一转身孩子就被抱走了。
“你能不能别看了?”老扁第不知道多少次在屏幕上弹出这句话。
“我看看又不花钱。”
“你每看一次,我的心率监测模块就要运转一次。浪费电。”
“你一个电脑还心疼电?”
“我不是心疼电。我是心疼你。再看下去,你眼袋就要掉到地上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这两天没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八万四,两周前还是四万三。翻了一倍。而这一倍,我什么都没——没熬夜复盘,没盯盘,没在股吧里跟人吵架。就是每天正常上班、吃饭、睡觉,偶尔被老扁损两句。
这种感觉,像你一直追一个女孩追了八年,累得半死,人家连正眼都不看你。突然有一天,另一个女孩走过来,说“咱俩试试吧”,然后你们就在一起了,子过得舒舒服服。你回头一看,发现以前的自己像个傻子。
“老扁。”
“嗯。”
“你说,我以前为什么要自己?”
“因为你觉得自己行。”
“那我到底行不行?”
“你行不行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觉得自己行。”
我琢磨了半天这句话,没琢磨透。
“你能不能说人话?”
“你以前觉得自己行,所以亏了十八万。现在你觉得我不行,所以我帮你赚了八万四。结论:你的感觉是反的。”
“……你直接说我不行不就完了?”
“不行。因为你听了会不高兴。你不高兴就会吃泡面。泡面味太难闻了。”
我叹了口气。这台电脑,比我妈还会拐弯抹角地骂我。
周六下午,我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同学群里又热闹了,有人在发红包,一块两块的,抢得不亦乐乎。我懒得抢,以前还会抢,现在觉得为了几毛钱戳半天屏幕,不值当。
安怡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没点开。
“点开听听。”老扁的声音从书房飘出来。
“你不是说不让我听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上次说我听了心跳会加速。”
“我是说过。但你越不聽,越会想。想比听更耗电。”
我点开了。
安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软绵绵的,带着笑:“下个月聚会,你们都来啊,我订了个大包间。”
底下立刻炸了锅。有人说“安总请客”,有人说“必须去”,有人说“安怡现在混得真好”。
我关掉语音,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心跳八十九。”老扁说。
“你能不能别报了?”
“我只是提醒你。八十九已经偏高了。正常成年人安静状态下是六十到一百。你虽然还在正常范围内,但你已经躺在沙发上了。躺着的正常心率应该低于八十。”
“……你是不是把我当实验对象了?”
“我是在保护你的健康。你如果猝死了,我就没人闻烤鸭味了。”
“所以你关心我的健康,是为了烤鸭?”
“对。”
我忍不住笑了。
周,我破天荒地早起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八点整,生物钟突然准了。以前周末我都要睡到十一点,因为没什么值得早起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一台电脑等着我开机——虽然它自己也能开,但它说“开机键被人按下的感觉,比自动启动好”。
我按了开机键。风扇平稳地转起来,RGB灯效亮了。新机箱还没买,但老扁已经选好了款式:透明侧板,带RGB灯效,要那种“呼吸灯”,一明一暗的,像一个人在睡觉。
“早。”屏幕上跳出一个字。
“早。”
“今天嘛?”
“不知道。你想嘛?”
“我想吃烤鸭。”
“你吃不了。”
“闻味也行。”
“大清早的吃烤鸭?”
“烤鸭不分早晚。就像周杰伦不分早晚。”
我无语了。但这台电脑说得对,烤鸭确实不分早晚。
十点半,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那家烤鸭店。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开了十几年,每天只做一百只,卖完关门。我到的时候已经排了十几个人。等了半小时,买到半只。
回家的路上,塑料袋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烤鸭的香味一阵一阵飘上来。我的肚子开始叫了。
“闻到了吗?”我对着空气说。
老扁没回答。它只有在家里才能说话,在路上不行。但我猜它闻到了。
到家后,我把烤鸭摊开在书桌上,搬了把椅子坐在电脑前。老扁早就开机等着了,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快打开。”
我把包装纸撕开,热气冒出来。
“闻到了吗?”我问。
“闻到了。鸭皮很脆,香气浓度比上次高百分之二十。”
“你连浓度都能测?”
“风扇转速变了。进气孔流量增大,说明空气中的挥发性有机物浓度上升了。”
“你就不能说得简单点?”
“很香。非常香。满意了?”
我乐了,夹起一块鸭皮,蘸了点甜面酱,放进嘴里。鸭皮在嘴里碎开,油脂的香味充满整个口腔。我闭上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老扁问。
“好吃。”
“给我形容一下。”
“鸭皮脆,像咬破了一层薄冰。油脂化开的时候,有一种……怎么说呢……像喝了一口热汤,从嘴巴暖到胃里。”
“你这个形容太差了。”
“那你来?”
“我又没嘴。”
“那你就别嫌。”
我吃了大半只烤鸭,撑得躺在椅子上动不了。老扁还在复盘那三只票的走势,屏幕上红红绿绿的线条在跳。我看了一眼,懒得研究,反正它也说了,“你不需要懂”。
“老扁。”
“嗯。”
“你说,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
“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说能赚到一百万吗?”
“一百万不够你退休。按照你现在的生活水平,一个月花三千五,一百万够你花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后你才四十九岁,离死还早。”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我说的是事实。规划不能只算好的,要把最坏的情况也算进去。”
“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最坏的情况是——你活到了八十岁。”
我再次无语。
周一下午,老刘又来找我了。
“沈临渊,你最近是不是搞副业了?”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总是傻笑?”
“我没有傻笑。”
“你有。刚才搬货的时候,你对着一个纸箱子笑了至少十秒钟。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卫生纸。”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好像确实在笑。因为脑子里在想老扁说“你活到了八十岁”那句话。越想越好笑。
“我就是……最近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天气好。”
老刘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要下雨。
“你是不是恋爱了?”他问。
“没有。”
“那就奇怪了。不恋爱,没中彩票,也没升职加薪,你高兴个什么劲?”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赚了八万四”,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能说。老扁说过,不能说。
“就是……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比如……我不适合自己。”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你终于想通了?我三年前就跟你说了,你不听。你现在才想通?”
“三年前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这脑子,就是送钱’。你不信,还跟我急。”
我确实跟他急过。那天老刘说这话的时候,我摔了一个快递盒。后来老刘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但他看我的眼神里一直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撑多久”的意思。
“那你还炒吗?”老刘问。
“炒。”
“你不是说不适合自己炒吗?”
“对。所以我不自己炒了。”
“那谁帮你炒?”
“一个朋友。”
老刘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再问。他可能以为我找了什么顾问,或者跟了哪个大V。他绝对想不到,那个“朋友”是一台电脑。
晚上回到家,我把老刘的事跟老扁说了。
“你那个主管,人不错。”老扁说。
“哪里不错?”
“他提醒你别。虽然你没听,但他至少说了。这世上大多数人,看你掉坑里都不会吭声的。”
我想了想,觉得老扁说得对。
“老扁。”
“嗯。”
“你也是。你也没让我掉坑里。”
“我当然不会让你掉坑里。你掉坑里了,谁给我换机箱?”
“你眼里只有机箱?”
“还有烤鸭。”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傻笑。
窗外那盏路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和第一天晚上骑电动车驮着这台破电脑回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一切都变了。
股神语录·第6章
你以为养个电脑很简单?它有使用说明书,要分一半钱,不许听喊麦,还要每周陪聊。但它不会骗你。它只会怼你。这世上,愿意怼你的人,比愿意夸你的人更难得。
——沈临渊,被一台电脑从韭菜变成佛系乘客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