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升到半空时,院子里总算暖和了些。
苏明珠把周家里里外外都又看了一遍,心里那本账也越发清楚。
缺的太多了。
灶房里米面油盐都快见底,甜甜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周承平裤腿那儿还打着个旧补丁,周承安脚上的布鞋更是磨得边都起毛了。就连周野,昨晚脱下来的那件背心薄得像一层纱,再穿几回都怕扯烂。
可再多的缺,也得一件件排。
子不是靠心疼就能好起来的,得靠算,靠抠,靠一步一步补。
她想了想,回屋翻出半截旧铅笔,又找了张用过一面的旧纸,搬着小板凳坐到窗边,低头开始写。
字一落下,先是“家用清单”。
然后第一行,她写:大崽——作业本、鞋。
第二行:二崽——棉裤。
第三行:甜甜——麦精、头绳。
再往下:家里添米、添面、盐、火柴。
写到这儿,她笔尖顿了顿,又补上一条:周野——新背心。
最后,她才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极小的字:自己暂不添。
不是不想添。
她当然想。
哪个女人不爱漂亮?更何况她本就是个爱美的性子。昨天那身红嫁衣被糊了泥,她心疼得晚上睡觉前还偷偷摸了两下。供销社里那些新布头、花头绳、雪花膏,她不用看都知道自己会喜欢。
可眼下不是她先顾自己的时候。
三个孩子得先补,家里锅得先填,周野那件背心也该换,不然这男人冬天都得硬扛着。
她把纸吹了吹,正准备收起来,门口却传来细微动静。
一抬头,就见三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排成一串站在那儿,脑袋一个比一个探得长。
尤其周承平,眼珠子都快黏纸上了。
苏明珠故意没抬头,慢悠悠道:“看够了吗?”
三个小脑袋齐齐一僵。
周承平最先梗起脖子:“谁看了,我就是路过。”
“哦。”苏明珠点点头,“路过能路到窗户底下,挺会走路啊。”
甜甜没忍住,小肩膀轻轻颤了下,像是想笑又不敢。
周承安站在最后,虽没说话,可耳尖也微微泛了点红。
苏明珠心里发笑,索性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摊:“既然都路过到这儿了,那正好过来认认字。”
周承平顿时噎住。
他最怕这种明晃晃被抓包还找不到台阶下的场面。
可他到底年纪小,好奇心也重,嘴上哼哼两声,脚下却还是慢慢蹭了过来。
甜甜跟在他后头,眼巴巴看着纸上的字。周承安犹豫了一下,也站近了些。
苏明珠抬手点了点第一行:“看得懂不?”
周承安先开了口:“作业本……鞋。”
“嗯。”苏明珠满意点头,“这个是给你的。”
周承安一下愣住。
他显然没想到,她纸上头一个写的是自己。
“为什么先写我?”他下意识问。
“因为你鞋最该换。”苏明珠扫了眼他脚上那双几乎要裂口的布鞋,“走路不硌脚?”
周承安下意识把脚往后收了收,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那双鞋确实早该换了,只是家里没余钱,他也早习惯了能省就省。
可被人这么明明白白写在纸上、摆在第一行,还是让他心口有点发紧。
苏明珠已经点向第二行:“二崽,棉裤。”
周承平一下蹿过来:“为什么是棉裤?”
“因为你那条裤子膝盖都快磨透了。”苏明珠眼皮都不抬,“风一吹,腿肚子都得打哆嗦。你要是冻病了,花的钱可比一条棉裤多。”
周承平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自己不冷,可低头一看自己裤腿上的补丁,到底没吭声。
他其实一直知道自己缺什么。
只是知道归知道,没人会把这些东西这样认真记下来,像正经大事似的排着队去办。
“那……甜甜呢?”他别别扭扭问。
苏明珠点到第三行:“麦精,头绳。”
甜甜呆住了。
她认字不多,只隐约认得自己的名字,听见被点了出来,眼睛一下睁圆。
“麦精是给她补身体的。”苏明珠解释,“妹太瘦,脸色也差。头绳么——”
她伸手捏了捏甜甜那两快散开的细揪揪,笑了笑:“小姑娘也得漂漂亮亮的。”
甜甜整个人都僵住了。
漂亮。
这词她听得少,落到自己身上就更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小手无意识攥紧衣角,脸却一点一点红起来。
苏明珠瞧着,心软得不行。
小丫头眼里明明是高兴的,却又像不敢全信。
这时,周承平已经把脑袋伸得更近,飞快往下看:“那后面这些呢?”
“米、面、盐、火柴。”苏明珠把纸又往他眼前推了推,“这些是家里要添的,不然光靠那几块红薯,明天你们就得啃柴火了。”
周承平被逗得耳朵一热,偏还舍不得从纸上挪开。
再往下,他忽然瞪大眼:“爹也有?”
苏明珠“嗯”了一声:“你爹那件背心都快透风了,再穿下去,夏天能当蚊帐,冬天能当筛子。”
这话太形象了,连周承安都忍不住微微抿了下嘴。
甜甜更是偷偷弯了眼。
三个孩子看着那张清单,神情一个比一个微妙。
他们都认得出,上面一条一条,写的全是他们,和这个家。没有什么新裙子、新鞋,也没有苏明珠自己想买的东西。
周承应最快,脱口而出:“那你呢?”
“我?”苏明珠挑眉。
“你不买东西啊?”他问完又觉得有点不对,像是怕她误会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我不是说你非得买,就是……你昨天那裙子都脏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两个孩子也都看向她。
是啊。
她那么爱漂亮,昨天那身红嫁衣被砸脏了,明明委屈得眼圈都红了。按理说,清单里最该写点给自己的。
可她没有。
苏明珠垂眼看了看纸,语气轻描淡写:“我先不急。”
“为什么不急?”周承平追问。
“因为钱就这么点。”她把话摊开了说,“先紧着家里和你们。等后面手松了,我再给自己添。”
这话她说得理所当然。
可越理所当然,几个孩子心里越不是滋味。
尤其周承安。
他原本还在防着她是不是一接手钱票就要先顾自己,毕竟村里那些妇人都说,漂亮女人心气高,花钱也狠。可现在,他看着清单上从头到尾没有“苏明珠”三个字,心里忽然堵得厉害。
她是真的没给自己留。
一旁甜甜咬了咬嘴唇,忽然小小声道:“头绳……可以不要。”
苏明珠一愣,转头看她。
甜甜红着脸,越说越小声:“我、我不用漂亮也行。你可以买自己的。”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苏明珠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得发酸。
这么小的孩子,自己都还缺着,却知道把“漂亮”让出来给她。
她抬手揉了揉甜甜的脑袋,声音都柔了些:“你个小傻瓜,头绳才几分钱,咱家买得起。”
甜甜眨巴着眼,像是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按住了。
“再说了,”苏明珠故意拖长语调,“我就算不买新的,也照样漂亮。是不是?”
这回连周承平都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你怎么还自己夸自己啊?”
“怎么,不行?”苏明珠睨他,“我本来就好看。”
“行行行,你最好看。”周承平嘴上嫌弃,脸上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前两那股子炸毛劲儿。
这几句拌嘴一来一回,屋里那点酸涩被冲淡不少。
可清单还摊在那里,明晃晃地提醒着几个孩子:这个刚进门的新后娘,把他们的缺漏一条条记了,却把自己压到了最后。
这不是嘴上说“我会对你们好”。
这是实打实的,先紧着他们。
苏明珠没再继续让他们盯着,正准备把纸收起来,身后却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男声。
“写什么呢?”
她一回头,就看见周野站在门口。
男人显然是临时回来拿东西,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冷气,眉骨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没想到屋里几个孩子都围在她身边看纸,进门时脚步都顿了顿。
这场景落在他眼里,实在有些意外。
昨晚之前,孩子们还防苏明珠防得像防狼,这会儿却能围着她看东西了。
哪怕离“亲近”还远着,至少那层针尖似的戒备已经松了一道缝。
苏明珠扬了扬手里的纸:“家用清单。”
“什么清单?”周野走近。
苏明珠便把纸递给他:“既然你把钱票给我了,我总得知道怎么花。先列着,免得到时候东忘一样西漏一样。”
周野接过去,一眼就看见最上头几行。
大崽——作业本、鞋。
二崽——棉裤。
甜甜——麦精、头绳。
再往下是米、面、盐、火柴,然后才是他——新背心。
没有她自己。
周野视线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屋里几个人都静下来。
男人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心里却像被什么沉沉压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把钱票交出去后,她会怎么花。
甚至昨晚睡前、今早出门前,他心里都藏着一点没法说出口的念头——如果她真拿着这些走了,他也认。
至少,她还能有点傍身的钱票,不至于回头吃更大的亏。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接过去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添点什么,而是把家里缺的、孩子缺的、他缺的,一样样写在纸上。
还把自己排到了最后,甚至压没写。
“怎么没写你自己?”他忽然问。
苏明珠愣了下,随即若无其事道:“我暂时不缺。”
“你缺。”周野声音沉了点,“昨天那裙子都脏了。”
这话一出,三个孩子都下意识看向她。
周承平更是耳朵一热,想起那裙子是自己砸脏的,小脸都快埋到桌子底下去了。
苏明珠倒没在意,只弯了弯唇:“洗洗还能穿。再说了,我总不能新进门第一件事,就给自己添置东西吧?”
“那也轮不到你什么都不要。”周野盯着那张清单,嗓音低而沉,“我给你钱,不是让你把自己往后排的。”
这话说得不重,却像一下敲在屋里每个人心上。
苏明珠抬头看他。
男人脸色还是平常那样冷硬,眼底却明显压着情绪。像不是在争什么账目,而是在认真告诉她——她也该算进这个家里。
她心口忽然就热了一下。
可嘴上还是故意道:“这不是先紧着孩子嘛。”
“那也不是你一点没有。”周野顿了顿,语气更沉,“你既然是这个家的人,就不许总把自己撇开。”
这句话,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连周承安都微微一怔。
这个家的人。
昨天他们还在想,这个新后娘会不会走,会不会只是一时装样子。可现在,他们爹已经把这句话说得明明白白。
而且不仅说给苏明珠听,也像说给他们几个孩子听——她不是外人。
苏明珠眼睫微微一颤,心里那点暖意几乎要漫出来。
她当然知道,周野不是多会说话的人。他能这样直直白白地讲出来,已是难得。
于是她没再继续嘴硬,只故作随意地把纸接回来:“行,那回头我再补一条。”
“补什么?”周承平下意识问。
苏明珠眼尾一弯:“补个雪花膏,再补块花布。”
“你还真不客气。”周承平小声嘟囔。
“我跟自己男人客气什么?”苏明珠顺嘴接了一句。
话出口,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周承平瞪大眼,甜甜懵懵地抬头,周承安则僵了下,迅速别开脸。
周野耳又开始发热,连拿着纸的手都不自在了些。
苏明珠自己也反应过来,这话说得太顺太自然,倒像她有意撩他似的。可话都说出去了,再收回来反倒显得扭捏。
她索性镇定到底,轻咳一声:“本来就是。”
周野低低“嗯”了一声,竟像是认了。
这一下,反倒轮到苏明珠耳朵发烫了。
好在屋里还有三个孩子,她很快把神色稳住,拿笔在纸最底下补了一小行:苏明珠——雪花膏、花布(暂缓)。
“这不就行了。”她把纸一折,重新压在桌角,“先列着,等过两天去趟供销社,再按轻重缓急慢慢买。”
她说“轻重缓急”四个字时,神情认真得像在办件了不得的大事。
可偏偏就是这份认真,最叫人心里踏实。
周野站在一旁,看着她把那张小小的家用清单叠好,忽然觉得,这个一直穷得东缺一块西漏一块的家,像头一回有了个真正会算子的人。
而三个孩子,望着她收纸的动作,也都没再说话。
只是各自心里,都悄悄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这个刚进门的后娘,真的不只是来过一场子的。
她像是真打算,把他们都一块儿算进往后的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