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一时静得厉害。
锅边的白汽还在往上冒,包子的香味也没散,可气氛却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周承安站在门边,小小年纪,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绷到极致的弦。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热乎乎的包子,指尖都被蒸汽熏得发红,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只死死盯着苏明珠。
他眼里的防备,比之前更重。
像是刚才甜甜那一点点靠近,反而让他更警惕了。
苏明珠看着这孩子,心里一点都不恼,只有说不出的心疼。
越是早熟的孩子,越难哄。
因为他什么都懂,正因为什么都懂,才不会轻易信。
周野也看着大儿子,眉头越拧越紧:“承安,你怎么说话的?”
周承安抿着唇,脖子却梗得直直的,半点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我没说错。”他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楚,“村里人都说了,后娘刚进门的时候最会装。现在给我们吃的,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嫌我们碍眼。”
“你闭嘴!”周野声音一沉。
甜甜被吓得一抖,小手立刻抱紧了怀里的包子。
周承平也怔住了。
他平时跟大哥闹归闹,可真见爹动了火,心里还是怕的。更何况这会儿大哥说的这些话,其实他心里也信了一半,只是没大哥这么敢说。
苏明珠见周野真要发火,连忙开口:“你别吼他。”
她声音不高,却一下把屋里的火气压住了。
周野偏头看她,眉眼间还带着没压下去的沉色:“这孩子说话太不像样。”
“他不像样,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怕。”苏明珠轻声道。
这话一出,周承安眼神微微一震,像被什么点破了心事,下意识就更戒备起来。
“我没怕。”他立刻反驳。
“行,你没怕。”苏明珠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在谈天气,“那就当你没怕。可你既然有话,索性一次说清楚,省得憋在心里,往后看我更不顺眼。”
周承安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愣了两秒,眼底却慢慢浮上一层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不明白,这个新进门的女人为什么不跟旁人一样,被他刺两句就翻脸,反而还要让他说清楚。
灶房里没有人催他。
锅里的热气一点点往上漫,窗外天色也慢慢压暗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承安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沉。
“你别打甜甜。”
甜甜一怔,立刻抬头看向大哥。
“也别打承平。”他说着,又把弟弟往自己身后拽了半步,“他嘴坏,爱闹,可他不是真坏。”
周承平耳一热,难得没有反嘴。
“还有……”周承安喉结滚了滚,攥着包子的手更紧了些,“家里的钱,也别拿走。”
最后那几个字说出口时,他眼里的倔强几乎快绷不住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说这些话,本不该让人觉得心酸。可偏偏他语气太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跟她做一场郑重其事的谈判。
苏明珠心里闷得发疼。
她一下就想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单纯不肯认她。他是怕弟妹挨打,怕家里那点可怜巴巴的钱粮被掏空,怕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再出什么乱子。
他把自己活成了半个大人,像条瘦小却拼命竖起刺的狼崽子,谁靠近都先拦一拦。
周野显然也听得难受,眉头拧得死死的,声音都哑了点:“承安,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人教。”周承安低声道,“我自己知道。”
一句“我自己知道”,把屋里几个人心里都堵得难受。
苏明珠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她没立刻反驳,也没急着表忠心,只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说完了吗?”
周承安愣了下。
大概是没想到,她听完这些话后,第一句竟是这个。
“……还没。”
“那继续。”苏明珠点头,“今天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周承安嘴唇动了动,像是一下被给了太多余地,反而不知道还能怎么往下说。
可沉默片刻后,他到底还是低声道:“我们不会喊你娘。”
“嗯。”苏明珠应得很平静。
“你也别我们。”
“嗯。”
“你要是想走……就早点走。”说到这里,周承安眼底终于还是泄出一点藏不住的慌,“别等我们真信了你,再走。”
最后一句话落下,灶房里一下安静得连火苗噼啪声都听得更清楚了。
苏明珠呼吸一滞,心口酸得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把。
原来最重的不是前头那些防备,而是这一句。
别等我们真信了你,再走。
孩子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
他宁愿从一开始就把门关死,也不想再经历一回“以为会留下,结果人又走了”的失望。
苏明珠眼底热了热,却没有露出半点要哭的样子。她只抬手,轻轻把周承安肩头有些歪掉的衣领理正了。
小少年身体一僵,却没躲开。
“行。”苏明珠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那我也跟你说清楚。”
周承安下意识抬眼。
“第一,我不打孩子。”她一字一句道,“不打甜甜,不打承平,也不打你。”
“第二,家里的钱,我不拿走。以后我真要管账,也是一分一厘用在这个家里,用在你们兄妹几个身上。”
“第三,你们想不想喊我,随你们。我不。”
她顿了顿,目光又软下来几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在我这儿,你们三个谁都不许饿肚子,谁都得读书,病了要治,冷了要添衣。别的可以慢慢来,这些不行。”
这几句话,她说得并不快,也没有刻意煽情。
却莫名有种笃定的力量。
像不是随口哄孩子,而是真把这些事记进了心里。
周承安望着她,喉头动了动,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都准备好了,若她反驳,若她生气,若她说些大人的空话,他都还能继续把自己缩回壳里。
可她偏偏没有。
她不他喊娘,不他信她,甚至连生气都没有。
只一样一样给他回了话。
而且每一句,都正好落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苏明珠见他不说话,忽然轻轻笑了笑:“怎么?你还想跟我立字据?”
一句话,把僵着的气氛松开了点。
周承平先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抿嘴装正经。
甜甜也怯怯看了看大哥,再看看苏明珠,小脸上满是懵懂。
周承安耳微微有些发热,硬邦邦道:“我会记着的。”
“记着就记着。”苏明珠点头,“我又没说不让你记。”
她说完,忽然朝灶台那边抬了抬下巴:“不过你再记,也得先把饭吃了。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难不成还要我一句一句哄着喂到嘴边?”
这话说得有点像挤兑,又有点像玩笑。
周承安抿了抿唇,终于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
热乎乎的面香和肉香在口中散开,他动作很小,却一口接着一口,到底没再停。
苏明珠瞧着,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一半。
不信没关系。
只要肯坐下来,把饭吃完,就总有慢慢捂热的一天。
她刚站起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嗓门不小地喊:“周野在家不?我给你送点东西过来!”
几人都往外看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拎着个小篮子站在院门口,脸上堆着笑,正往里张望。
周野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苏明珠立刻敏锐地察觉到,这大概就是细纲里那个爱占便宜的周家二婶。
她眼底微微一闪。
看来,孩子这关刚开个头,外头的糟心亲戚也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