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没敢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敢。
那包子离她太近了，近得她都能看见上头被热气蒸得微微发亮的面皮。香味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馋得她小肚子都一抽一抽的。
可她还是第一反应先去看哥哥。
周承安绷着小脸没说话，周承平却先急了：“怎么先给她啊？”
话音刚落，他自己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我、我不是想抢，我就是觉得……觉得她那么小，烫着怎么办？”
苏明珠抬头瞥他一眼，差点被逗笑。
这小子是真能给自己找借口。
“放心，烫不着。”她耐心地又吹了两口，才把包子递得更近一些，“甜甜，拿着，小心点。”
甜甜抿着小嘴，小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
她太久没被这样先紧着过了。
在她小小的认知里，好东西总是要让着哥哥吃，或者留到最后慢慢省着。哪怕是偶尔得了半块糖，她都得先看看是不是会有人来拿走。
像现在这样，一个热乎乎、白胖胖的肉包子，被人吹凉了一点，再递到她手边，像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该给她似的。
她有点慌，也有点不敢信。
苏明珠看明白了，心口像被细针密密扎了一下，疼得发酸。
她没催，只把声音放得更轻：“不拿的话，我可要收回去了？”
甜甜一听，眼里果然掠过一丝着急，小手立刻伸出来，飞快把包子捧住了，像生怕慢一点就真没了。
包子烫得她指尖一缩，可她还是舍不得放。
那模样，看得苏明珠鼻尖都泛酸。
她笑了笑，故意逗她：“行，这回接得挺快。”
甜甜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
这声谢谢细细软软的，几乎要被锅里蒸汽声盖过去了。
可苏明珠还是听见了。
她眼神一柔：“快吃吧，小心烫。”
甜甜抿了抿嘴，终于小小地咬了一口。
刚出锅的包子软乎乎的，面皮里带着一点点玉米面的香，里头的肉馅虽不算多，可混着细碎青菜，被热气一，鲜香一下全涌了出来。甜甜牙口小，一口下去，嘴角都沾了点汤汁，眼睛却瞬间亮了。
那不是一般的亮。
像阴了很久的天，忽然照进一点暖洋洋的太阳光。
她显然是吃到太香的东西了，整个人都呆了一下，下一口都舍不得立刻咬。
旁边周承平看得眼睛都快直了。
他喉咙滚了滚，几乎是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
他不能先低头。
村里人都说了，后娘最会装，先拿点好吃的哄人，等哄到手了就不一样了。他要是现在就被一个包子收买，未免也太没骨气了。
可那香味真是要命。
尤其甜甜那副吃得眼睛都亮了的样子，比什么都勾人。
苏明珠自然把他这副“想吃又不肯说”的表情看在眼里，却故意先不管他，而是又夹出一个稍大些的包子，看向周承安。
“大崽，你的。”
周承安一愣，立刻皱起眉：“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苏明珠挑眉。
“就是不要。”他声音硬邦邦的，“你自己吃。”
这孩子比二崽难缠得多。
二崽是嘴硬，肚子一馋就容易露馅；大崽却是那种再饿也能死撑着的性子，越早懂事，越不愿轻易欠谁。
苏明珠心里门儿清，也不跟他硬碰硬，只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包子，慢条斯理道：“不要啊？那我可要重新分了。”
说着，她故意作势要把包子往回放。
周承平眼神一下就跟过去了。
他嘴上没说，脸上却几乎写着一句话：给我给我给我。
苏明珠强忍着笑，偏偏还装得一本正经：“正好承平说他不抢，那这只——”
“我没说我不要！”周承安忽然出声。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苏明珠抬起眼看他，眼底的笑意差点藏不住。
这孩子，护弟妹护惯了，连嘴硬都要慢一拍。
她把包子递过去，也不拆穿他：“拿着吧。你是哥哥，饿狠了，等会儿谁照顾弟弟妹妹？”
这理由找得稳稳当当，周承安僵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只是他接包子的动作很克制，低着头，像是生怕被谁看见自己其实也馋得不行。
苏明珠没再逗他，终于把目光落到了周承平身上。
二崽立刻把下巴一抬，装出一副“我才不稀罕”的样子。
“看我什么？”他嘟囔，“我都说了，我不吃后……不吃你的东西。”
“哦。”苏明珠点点头，神色平静得很，“那正好。”
她转身又夹起一个包子，故意用手一掰。
白胖胖的包子被从中间掰开，热腾腾的白汽瞬间冒了出来，里头的肉馅和青菜裹在一起，油汪汪地泛着光，几滴滚烫的肉汁沿着裂口往下淌，香味一下比刚才更浓了。
整间灶房都像被这股香味彻底填满。
周承平眼睛一下就黏住了。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肚子“咕噜”一声，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响。
这下连甜甜都抬头看了他一眼，小脸上写满了“二哥肚子又叫了”。
周承平脸“腾”地红了，偏还硬撑：“有、有什么了不起的。”
“是没什么了不起。”苏明珠慢悠悠道，“就是我看你不吃，正好甜甜那只也快吃完了，这半个包子还能给她补补。”
说完，她正作势要把掰开的包子往甜甜碗边送。
这一下，周承平彻底忍不住了。
“等等！”他脱口而出。
灶房里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周承平脸都快烧着了，梗着脖子道：“我、我没说一点都不吃。我要先替你试试。万一你做得难吃，或者……或者有毒呢？”
苏明珠：“……”
她真是服了。
见过嘴硬的，没见过嘴能硬成这样的。
她差点没绷住笑，只把那半个掰开的包子递到他面前：“行，那你替我试试。大英雄。”
周承平耳朵都红透了，却还是努力板着小脸，伸手把包子接了过去。
他先小小咬了一口，像是真的在认真验毒。
可那一口咬下去，面皮的软、馅料的鲜和热乎乎的肉汁一起在嘴里漫开，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好吃。
太好吃了。
不是他以前没吃过包子，可他记忆里的包子都离得太远了，远到只剩一个模糊的香味。眼下这一口，却是实打实落进肚子里的，暖的，香的，带着肉味的。
他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连咀嚼都慢了半拍，像生怕吃快了这味就没了。
可下一瞬，他又强行板起脸，把那点亮光压了回去。
“……也就那样。”他含糊道，“一点都不好吃。”
苏明珠：“是吗？”
“当然。”周承平一本正经地撒谎，“皮有点厚，馅也没多少，肉味都不够——”
他说着说着，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把剩下半个全塞进嘴里了。
一边说不好吃，一边吃得一点没剩。
甜甜都看呆了，包子都顾不上咬，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二哥。
周承安嘴角也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苏明珠更是忍笑忍得肩膀都要抖了。
她强行把笑意压下去，故意板着脸问：“这么难吃，你还吃这么快？”
周承平被抓个正着，立刻瞪圆眼睛：“我那是……我那是怕浪费粮食！”
“哦。”苏明珠点头，拖长声音，“我们承平同志觉悟真高。”
周承平哪里听不出她在逗自己，脸更红了，偏又不好反驳，只能气鼓鼓地站在原地。
可站归站，眼睛却已经偷偷往笼屉里瞄第二眼、第三眼了。
苏明珠哪能不知道。
她索性又夹起一个完整的包子，在手里掂了掂：“既然有人这么有觉悟，那这个包子我还是——”
“给我！”周承平条件反射伸手。
手伸到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暴露得太彻底，顿时僵住了。
苏明珠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是不好吃吗？”
“我、我再替你尝一个！”周承平急得小脸通红，“上一个我还没尝明白！”
“尝得挺仔细啊。”苏明珠把包子放到他手里，眼尾笑得弯弯的，“行，那你继续尝。慢慢尝，不着急。”
周承平这回学乖了，接过包子先瞪她一眼，像是警告她不许再笑。可那包子一到手，热乎乎的香味直往鼻尖钻，他哪还顾得上别的，赶紧吹了吹，小口小口咬起来。
这一回，他嘴上连“不好吃”都顾不上说了。
只不过吃到一半，又强撑着补一句：“也就……比上一个强一点。”
苏明珠：“嗯，您这品鉴水平越来越高了。”
甜甜没忍住，竟小小地笑了一下。
那笑极浅，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过。可她自己也像被吓到，立刻又把嘴抿住了。
苏明珠心头一软，装作没看见，只继续分包子。
一笼包子本就不多，她得尽量分得匀一些。
甜甜手里那个最大最软；周承安那只也挑了个个头足的；周承平眼下已经吃上第二个，第三个当然不能马上给，免得撑着，也免得另外两个心里失衡。
她自己倒还没顾上吃。
一来她更想先看孩子们吃，二来她心里总惦记着周野。
这男人一大早去接亲，折腾到现在也没正经吃口热饭。她知道他嘴上不说，肚子肯定也是空的。
正想着，甜甜忽然把手里的包子往嘴边送了送，又停住。
苏明珠一眼就看见了。
那只包子她明明才吃了不到半个，剩下的大半个却被她小心翼翼捧着，像舍不得再咬。
“怎么不吃了？”苏明珠放轻声音问。
甜甜一下紧张起来，像做错事似的，慌忙摇头：“我、我吃……”
说着就想赶紧再咬一口。
可她动作太急，嘴边原本沾着的一点油花都跟着晃了晃。
苏明珠更觉得不对了。
这么香的包子，小孩子哪有吃到一半主动停的？除非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
她心里忽然沉了沉，却暂时没追问，只先装作若无其事，把剩下那笼继续焖着，顺手拿过一只旧碗，打算给周野留两只。
而门外这时，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那声音不算重，却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周承安先抬头：“爹回来了。”
苏明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也跟着朝门口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