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看了过来。
那一瞬，连风都像是静了。
苏家今天来了不少人。
有本家亲戚，有隔壁邻居，还有村里专门跑来看热闹的妇人和汉子。大家本来都等着看苏明珠哭闹悔婚，看苏家今天怎么丢这个脸。毕竟谁不知道，苏家这个大姑娘心气高，平最爱漂亮，也最嫌乡下土气。如今让她嫁给周野那样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鳏夫，谁都觉得她不可能甘愿。
可谁也没想到，房门一开，出来的不是一个哭红眼的闹新娘，而是一个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的新媳妇。
苏明珠一身红嫁衣站在门口，腰身细细，背挺得直，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一朵红绢花压得人比花还亮。她皮肤本来就白，被那大红一衬，更显得唇红齿白，眉眼明艳。
平里大家只觉得她是漂亮。
可今天这么一打扮，竟真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院子里静了几息，紧接着，窃窃私语便一下炸开了。
“哎哟，这还是苏家大姑娘吗？”
“平时就俊，今天更不得了。”
“不是说她死活不愿意嫁？我瞧这不像要闹啊。”
“周野今天倒是走运了，这媳妇也太出挑了。”
“先别急着夸，没准儿一会儿就哭给你看。”
那些议论声钻进耳朵里，苏明珠却半点都不慌。
前世她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了，总怕别人说她嫁得不好，怕人笑她将来过苦子。可真被生活磋磨完一回，她才明白，村里这些闲话最不值钱。子好不好，只有过的人知道。
她站在门口，慢悠悠扫了院里一圈。
看热闹的人不少，苏父板着脸站在一旁，像是怕她再闹出什么丢人的事；后娘则忙着堆笑招呼客人，眼角余光却一刻没离开她，明显也在防着她临时变卦。
而苏宝珠已经跟了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一看众人都盯着苏明珠，立刻走上前，故意带着哭腔道：“姐姐就是舍不得家里，刚刚在屋里还难受呢。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
“迎亲的人到了没有？”
苏明珠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刚好把苏宝珠后面的话全压住了。
院子里又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听清了。
她问的不是“我能不能不嫁”，不是“谁我了”，而是迎亲的人到了没有。
这意思就完全不一样了。
苏宝珠脸上的表情一僵，险些没绷住。
苏明珠偏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含着浅浅笑意：“妹妹不是最替我高兴的吗？怎么我都愿意嫁了，你瞧着反倒比我还着急？”
旁边几个爱嚼舌的婶子立刻交换了眼神。
这话有点意思啊。
苏宝珠心头一跳，急忙挤出笑来：“我这不是舍不得姐姐嘛。”
“舍不得我，以后常来周家看我就是。”苏明珠语气温温柔柔的，“就是别总替我出主意，尤其是逃婚这种主意。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听。”
“逃婚”两个字一出来，周围人看苏宝珠的眼神顿时就变了。
有人甚至低声嘀咕起来：“宝珠丫头还掺和这个？”
“我就说她今天怎么跑前跑后的……”
“啧，这当妹妹的，心思可不浅。”
苏宝珠脸色一白，赶忙摆手：“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姐姐，你怎么还跟我开这种玩笑？”
苏明珠只是笑笑，不再往下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比撕破脸更有用。
就在这时，门外的唢呐声终于近了，热热闹闹地一路吹到了苏家门口。几个帮着迎亲的汉子先笑着进了院，嘴里喊着吉利话。众人下意识往门口看去。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院外。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却净净的中山装，裤脚笔直，肩背宽阔，腿长得惊人。他肤色是常年在外活晒出来的麦色，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抿，站在那里时浑身都透着一股沉默冷硬、不太好惹的气势。
正是周野。
人群里立刻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周野来了。”
“别说，这男人模样是真不差。”
“就是命苦了点，带着三个孩子，谁家黄花大闺女肯嫁他啊。”
“如今苏明珠要是真不闹，他可算捡到宝了。”
苏明珠远远看着那个男人，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她嫌他糙，嫌他闷，嫌他是个猪的。可如今经历过一世，再看这个人，她却只觉得心里发酸。
这个男人，后来替她收了尸。
这个男人，一辈子没再娶。
这个男人，明明被她伤得最深，却还是替她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她那时候没有资格靠近他，只敢远远看一眼。如今命运重新给了她机会，她站在这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周野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苏明珠。
他本来是抱着她会哭闹、会甩脸子、甚至当众不给他体面的准备来的。毕竟这门亲事是怎么定下的，他心里清楚。苏明珠瞧不上他，也嫌弃他家里拖着三个孩子，这些话他不是没听过。
所以他一路来时，面上看着平静，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谁知抬眼看去，门前站着的姑娘一身红衣，眉眼明艳，正安安静静看着他。
不哭，不闹，也不躲。
那双眼里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厌恶和不耐，反而像是藏着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周野一时竟怔住了。
他握着自行车车把的手紧了紧，指节都微微泛白。
苏明珠看着他的模样，鼻尖忽然一酸。
她知道，这男人大概已经做好了被她嫌弃、被她打脸的准备。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前世她欠他的，实在太多了。
她压下眼底情绪，唇边缓缓弯起一点笑，轻轻开口：“你来了？”
就三个字，却让院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这语气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她不是被迫嫁人，而是真的在等他来接。
周野喉结滚了滚，好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声音本就低沉，这会儿更显得有些发紧。
旁边几个年轻汉子已经忍不住笑着起哄：“周野，你傻站着啥？这么俊的新媳妇都等着你了，你还不赶紧接人！”
喜婆也赶忙上前，说着成串的吉利话：“新娘子好福气，新郎官也好福气，今儿这门亲可是天作之合！”
周野耳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
这一幕落在苏明珠眼里，竟让她心口发软。
前世她怎么就眼瞎成那样，放着这么个实在人不要，偏偏要去信许文斌那种满嘴花话的烂人？
想到这里，她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果然，人年轻时要是脑子进了水，能毁掉一辈子。
而站在一旁的苏宝珠，脸色已经难看得快要挂不住了。
她怎么都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今天该是苏明珠哭闹着不肯嫁，明明该是周家丢脸、苏家难堪，怎么现在所有人看苏明珠和周野，竟像在看一对登对的新婚夫妻？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挤了进来，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看了一眼。他目光在苏明珠和周野身上转了一圈，神情陡然变了，像见了什么稀奇事似的，扭头就跑。
别人没注意，苏明珠却一眼认了出来。
那人是许文斌的同学，前世就替许文斌跑过好几回腿。
看来这会儿，许文斌还在村口小树林里等她呢。
他多半还满心以为，只要她抱着包袱出现，就能把她拿捏得死死的。毕竟一个逃婚的姑娘，除了依附他，还能怎么办？
可惜啊。
这一世，他怕是要等到天黑，也等不来她了。
苏明珠想到那男人接下来会有多错愕，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畅快。
喜婆已经催着新娘子出门了。
苏明珠提起裙摆，抬脚往前走。走到苏宝珠身边时，她微微一顿，侧过头，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好妹妹。”
她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笑，“这辈子，我不会再替你试错了。”
苏宝珠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个净，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可还没等她回过神，苏明珠已经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院里众人下意识给她让开一条路。
那条路直直通向周野。
光落在她的红嫁衣上，衬得她整个人都亮堂堂的。原本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这会儿眼神都变了。有人羡慕她生得好，有人羡慕周野竟真把她娶回去了，也有人在心里暗暗嘀咕：这苏明珠，瞧着不像从前那么糊涂了。
周野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越走近，他越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不是勉强，不是委屈，更不是硬撑出来的体面，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笃定。
他心头微震，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苏明珠走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眼底像落了细碎的光。
“还愣着做什么？”她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早就和他是一家人，“不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周野心口重重一跳。
那一瞬，他竟生出一种荒唐又强烈的感觉。
好像眼前这个姑娘，真的是愿意跟他走的。
而村道尽头，那个去报信的人已经气喘吁吁跑远了。
属于许文斌的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