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珠是疼醒的。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骨头缝都在发冷、口像压了巨石、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的疼。
她耳边还反复回荡着女人尖细刺耳的笑声。
“姐姐，你别怨我。谁让你当年放着好子不要，非要跟文斌哥走呢？”
“你看看你现在，像不像条快死的狗？”
“早知道吧？周野后来成了万元户，三个孩子也都出息了。你要是没逃婚，现在享福的人就是你。”
那声音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冷飕飕地钻进她耳朵里。
苏明珠努力睁开眼，眼前先是一片模糊的红，紧接着，她又看见了许文斌那张阴沉烦躁的脸。
那个她当年不顾一切也要嫁的男人，正站在破旧昏暗的屋里，嫌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她，像看一堆碍事的垃圾。
她记得很清楚。
她病了，发着高烧，求许文斌给她买药。许文斌不耐烦，说她矫情，说家里哪还有钱。可转头，他就能拿着她偷偷攒下的钱去喝酒，去装体面，去替别人填窟窿。
她也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跟他争吵，是因为苏宝珠又来借钱。
借？
不，那是明抢。
她不肯，许文斌就怒了，一脚把她踹倒。她的后脑狠狠磕在灶台边，血一下子涌出来，浸湿了她的头发。她伸手去抓人，指尖却只抠下一把土灰。
没人扶她。
没人救她。
苏宝珠站在门口，穿着时兴的外套，烫了卷发，手上还戴着金戒指，笑得又甜又毒。
“姐姐，你也别不甘心。谁让你命不好呢？”
不甘心……
苏明珠怎么可能甘心？
前世她是苏家最漂亮的大姑娘，十里八乡都知道苏家有个俏闺女。她那时候年轻、心高，一心想嫁个体面人，过上城里的好子。也正因为这样，她才会被苏宝珠和许文斌联手骗得团团转。
她记得成亲那天，自己明明已经穿上红嫁衣了。可苏宝珠哭着来劝，说周野是个猪的粗人，家里穷，还带着三个拖油瓶，说她要是真嫁过去，这辈子就完了。
那时候她傻啊。
她信了。
她抱着包袱，从后门跑了。
她以为许文斌是救她出火坑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更黑的坑里。
这二十多年，她过得像牛，像马，像一个随时能被丢弃的旧抹布。年轻时替许文斌撑门面，中年时替他养家，老了病了，还得被嫌弃碍手碍脚。
而周野呢？
那个被她嫌弃到骨子里的男人，却成了她一辈子都够不着的遗憾。
她后来听人说过，周野没再娶，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大儿子有出息，当了兵；二儿子会做买卖，脑子活；小女儿读了书，成了村里人人夸的文化人。
再后来，周野不光不穷，还成了村里的能人，听说开了厂，办了养殖，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
她甚至远远见过他一次。
那是在县城街口。男人穿着一身净利落的中山装，身量高大，肩背挺直，哪怕只是站在人群里，也有种让人一眼就能看见的硬朗气势。他身边跟着三个孩子，个个收拾得体体面面，眼神清亮。
而她呢？
她躲在墙角，瘦得脱了相，手里提着一个发白的布袋，连抬头都不敢。
那时候她忽然就想，如果当年自己没跑呢？
如果她嫁的是周野，是不是就不会把一生都糟践成那个样子？
可是没有如果。
她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只有恨，只有悔，只有不甘。
她不甘心自己就这么死了。
她不甘心一辈子被人骗、被人踩、被人吸血。
她更不甘心，亲手把本该属于自己的福气让给了别人。
“姐姐？”
一道年轻又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故作关切的急切，“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你可别吓我。”
苏明珠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出租屋漏风的破窗，也不是那间阴冷发霉的屋子。
是苏家的土坯房。
是她住了二十年的西屋。
窗棂上贴着大红喜字，炕上铺着红褥子，木头桌子上摆着一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那嫁衣鲜亮得刺眼，像一团火，直直撞进她眼里。
苏明珠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
手指细白，指甲圆润，手背光洁，没有常年做粗活留下的裂口，也没有被许文斌打出来的新旧伤痕。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松弛的皮肉，没有蜡黄的病气。
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不是梦吧？
她的视线一点点挪开，最终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苏宝珠正坐在炕边，穿着一件浅粉色小褂子，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眼圈泛红，像是急得快哭了。她手里还捏着一个蓝布包袱，模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苏明珠后背唰地窜起一层寒意。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成亲这一天，回到了她人生拐弯的岔路口。
“姐姐，迎亲的人快到了。”苏宝珠压低声音，一副替她打算的样子，“你不能再拖了。后门我都替你看好了，文斌哥就在村口小树林等你，只要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她说着，急忙把那蓝布包袱塞进苏明珠手里。
“这里面有两张粮票，还有你那对银耳环。文斌哥信里都说了，他会带你进城，先去他同学那里住。等事情成了，爹和后娘就算再生气，也拿你没办法。”
蓝布包袱一触到掌心，苏明珠整个人都像被火烫了一下。
前世就是这个包袱。
里面装着她自以为能换来未来的全部家当，也装着她亲手毁掉一生的愚蠢。
苏明珠低头看着那包袱，眼底情绪翻涌。
她仿佛又看见年轻的自己，抱着这点不值钱的家底，鬼鬼祟祟从后门跑出去。那时候她还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是去追求爱情和前程。谁知道追过去的不是前程，是烂泥潭，是深渊。
她手指一点点收紧，蓝布都被攥出褶皱来。
苏宝珠见她发怔，还以为她被说动了，立刻趁热打铁：“姐姐，你别舍不得。你想想周野那边是什么子？他家穷得叮当响，自己还是个猪的，一身血腥气不说，还带着三个拖油瓶。你一个黄花大闺女，长得这么好，凭什么去给别人当后娘？”
“后娘是最难当的。孩子养不熟，男人也不会疼人。你嫁过去，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火坑。
苏明珠差点笑出声来。
前世她就是听了这句“火坑”，才从真正的福窝里逃出去，跳进了许文斌那个会吃人的坑。
她缓缓抬眼，看着苏宝珠那张年轻无辜的脸。
这张脸真会骗人啊。
如果不是多活了那一世，谁能想到这样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后头，藏着的是怎样的恶毒和算计。
“姐姐，你说话呀。”苏宝珠有点急了，伸手扯她袖子，“再不走就晚了，唢呐一响，周家的人进门，你可就真逃不掉了。”
恰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热热闹闹的唢呐声，由远及近，喜气洋洋。
那声音一落进耳中，苏明珠的心脏便重重一跳。
不是怕。
是像被什么猛地敲醒了。
她这辈子，绝不能再走上辈子的老路。
她不能再让自己落进许文斌手里。
不能再让苏宝珠拿她当傻子摆弄。
更不能再把那个后来替她收尸、替她守着遗憾过了一生的男人推开。
苏明珠心口发热，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她把蓝布包袱慢慢放回炕上，动作很轻，却像一巴掌抽在苏宝珠脸上。
然后，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谁说我要跑了？”
苏宝珠愣住，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了。
门外，唢呐声越来越近。
而苏明珠望着那件红嫁衣，眼底终于一点点浮上光来。
这一回，她要自己选。
她要穿着这身红嫁衣，堂堂正正嫁进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