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两个字一出口,门口三个小脑袋果然都不动了。
尤其周承平,刚刚还梗着脖子一副“我才不理你”的样子,这会儿眼睛都明显亮了一下,可偏偏嘴硬,硬是把那点亮光压了回去,撇着嘴道:“谁稀罕。”
苏明珠看得分明,心里差点笑出来。
这小子果然和后头细纲里写的一样,嘴硬心软,还馋。
她故意不拆穿,只抬手把那半碗白面倒进木盆里,又从袋底仔仔细细刮出点玉米面掺进去。面少得可怜,她指尖在盆底一摸,都能碰见粗糙木纹。
这样一点面,放在往常,蒸不出几个像样的包子。
可没办法,家里就这些。
苏明珠心里盘算得飞快,手上动作也没停。她先舀了点温水,一点一点往面里添,生怕水多了面发散,到时候不好包。她是娇气,可不是不会过穷子。前世在许家,什么难吃的没做过,什么紧巴巴的粮食没省着使过?那时候是被着学会,如今倒成了她手里的本事。
只不过,这辈子的苏明珠壳子还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漂亮姑娘。
所以她动作里多少还带着点不太熟练的生疏感。
周承平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嘀咕:“你到底会不会啊?”
“你说呢?”苏明珠头也不抬,“不会我还敢说包子?我又不是拿你们肚子开玩笑。”
周承平被堵了一句,哼了一声,没再吭声。
可人倒没走。
周承安也没走。
甜甜跟没走。
三个孩子像三只小鹌鹑似的排在门边,谁都说不出自己为什么不走,反正就是挪不动脚。
灶房里光线暗,苏明珠蹲在灶台边和面,红嫁衣的袖口被她仔细挽起来一截,露出一段白生生的手腕。她手指细长,生得极好看,可一揉起面来,又意外地认真。那盆里稀碎的面疙瘩在她掌心一点点聚起来,慢慢成了团。
只是面团到底太少,她揉得格外节省力气,生怕沾盆、沾手,浪费一点都心疼。
她一边揉,一边顺手把蔫了的青菜摘了黄叶,剁得细细的,和那小半碗肉馅掺在一起。
肉不多,纯肉包子肯定不够分。
掺菜进去,既能提鲜,也能多包几个。
她又在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一点粗盐和一点点酱油似的黑汁,闻了闻,确定没坏,这才小心地往里放。香油是别想了,花椒粉八角这些也没有,但肉馅里到底带着油星,只要调得巧,蒸出来照样香。
苏明珠拿筷子搅馅时,周承平鼻子动了动,眼神立刻直了些。
虽然还没蒸熟,可肉和菜混在一起,被盐一激,已经隐隐透出点鲜香味来。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你放那么点菜,肉不就更少了吗?”
“你还懂这个?”苏明珠挑眉看他一眼。
周承平立刻挺了挺小脯:“我当然懂。”
“懂得还不少。”苏明珠似笑非笑,“那你知不知道,这叫会过子?肉少,得让每一个包子都沾上肉味,三个崽加一个大人都能吃着。要是全做纯肉的,怕是甜甜还没吃上两个,就没了。”
“我才不会跟妹妹抢。”周承平下意识反驳。
“嗯,你不抢。”苏明珠顺着他说,“那等会儿包子蒸出来,你也得让着妹妹,能做到吗?”
周承平刚想点头,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了,小脸一红:“我、我又没说要吃!”
苏明珠这回是真忍不住笑了:“行,你不吃,那待会儿我少给你蒸一个。”
“你——”周承平被噎得差点跳脚。
旁边一直紧绷着脸的周承安都微微动了下眉梢,像是没想到一向嘴最厉害的弟弟居然一句句全被这新后娘堵了回来。
甜甜躲在哥哥身后,小小地抿了下嘴。
她听不懂太多弯弯绕绕,只觉得灶房里这一会儿说话声轻轻的,不像她想象里那么可怕。
苏明珠没再逗孩子,把调好的馅放到一边,开始擀皮。
说是擀皮,其实连擀面杖都不太像样,细细的一木棍,用得发亮。她捏着用起来不太顺手,第一张皮擀得歪歪扭扭,中间厚边上薄得不均匀。
周承平一看就来了劲:“我就说你不会吧!”
苏明珠瞥他:“闭嘴。不许在厨子面前说晦气话。”
“这也算晦气话?”
“当然。”她一本正经,“你要是再吵,我就把你那份做得最丑。”
周承平:“……”
这女人怎么这么会噎人!
可噎归噎,他那双眼睛却越发离不开案板。
苏明珠擀了几张,渐渐找回了手感。前世的记忆到底在,她手腕一稳,面皮便一个个圆起来了。虽然不算精致,可胜在大小均匀,包起来不容易露馅。
她把馅料舀进去,拇指和食指一捏,挤出一道道褶。一个一个小包子,圆敦敦地排在笼屉布上,竟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随着包子越来越多,灶房里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三个孩子原本只是站在门口防她,这会儿却不知不觉全盯上了那一笼屉白胖包子。哪怕它们还没上锅,光看着,肚子都好像先饿了。
苏明珠耳尖,很快就听见一声轻轻的“咕噜”。
不是她的。
她抬头一看,就见周承平小脸通红,死死抿着嘴,一副“不是我”的样子。
紧接着,甜甜肚子也很小声地叫了一下。
小丫头顿时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像是觉得丢人。
苏明珠心里一疼,面上却故意轻快:“正好,说明我这锅包子没白做,还没出锅就有人捧场。”
她说完,又抬眼看向周承安:“你呢?饿不饿?”
周承安没料到她会问自己,怔了一下,随即别开脸:“不饿。”
话音刚落,他肚子也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这下连苏明珠都差点没憋住笑。
周承安脸一下烧了,薄薄的耳尖都染了红。
他一向懂事又要强,在弟弟妹妹面前也总装得像小大人似的,这还是头一回这么丢脸。
苏明珠赶紧低头装没看见,只轻咳一声:“行,都不饿。那我就随便蒸蒸,反正没人惦记。”
门口三个人齐齐沉默了。
这回连甜甜都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明珠把包好的包子一个个摆好,开始点火烧水。
烧火这事,她前世做过太多,可这具身子到底娇贵,蹲在灶前没一会儿,烟就直往眼睛里扑。她被熏得眼圈发红,拿柴火的姿势也算不上利索,试了两次才把火彻底引起来。
周承平看得都急了,嘴巴比脑子快:“你这样烧,火会闷住的。”
苏明珠回头:“那你来?”
话一出口,周承平自己都愣了。
他本能地想说“我才不帮你”,可看着灶膛里忽明忽暗的火,又看了看那一笼眼看就要上锅的包子,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
“我、我是怕你把包子蒸坏了。”他给自己找补。
“嗯,我知道。”苏明珠配合地点头,“你不是帮我,你是帮包子。”
周承平:“……”
这女人怎么连台阶都给得这么气人。
可他还是在灶前蹲下了,小手熟练地往里添柴,拿火钩子拨了拨,没一会儿火就稳稳烧了起来,火苗舔着锅底,发出轻轻噼啪声。
苏明珠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心酸。
这孩子才六岁,烧火动作却这么熟练,不知道平时帮着做了多少活。
她没把这情绪露出来,只把蒸笼一层层端上去,盖好锅盖。
“行了,剩下的等着吧。”她拍了拍手,“等闻着香味了,再喊你们。”
“谁要等。”周承平嘴硬,“我就是看看你蒸不蒸得熟。”
“行,那你继续看。”
灶火稳稳烧着,锅里的水很快滚起来,蒸汽顶着锅盖发出轻微的响动。
没过多久,一点点面香和肉香,就顺着锅盖缝钻出来了。
先是很淡,像钩子一样轻轻挠人鼻尖。慢慢地,那香味越来越明显,白面蒸熟后的甜香裹着肉馅的鲜味,一股脑往外冒,整间灶房都像暖了起来。
周承平最先坐不住,鼻子不停地嗅,小脑袋都快凑到锅边去了。
甜甜更是悄悄咽了好几回口水,小手抓着门框不放,眼睛黏在锅盖上,一眨不眨。
连一直最克制的周承安,这会儿都默默站近了些,目光落在灶台上不肯移开。
苏明珠装作没看见,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哪是三个难哄的崽,分明是三个饿怕了的小可怜。
她忍着急,把火候又控了控。
包子不能蒸得太猛,不然皮发死,也不能太久,不然那点本就不多的肉汁全要跑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香味已经浓得整个院子都能闻见。
外头连鸡都扑腾了两下翅膀,像被这味勾着了。
周承平终于忍不住:“还没好吗?”
“没有。”苏明珠故意慢悠悠道,“你不是不吃吗?急什么。”
“我、我替甜甜问的!”周承平立刻甩锅。
甜甜被点了名,立刻缩了下脖子,脸都红了,却还是没舍得从锅边挪开。
苏明珠抿着笑,继续装糊涂:“哦,那等会儿先给甜甜。”
甜甜愣住,眼睛一下睁圆了。
周承平也愣住:“为什么先给她?”
“因为她最小。”苏明珠说,“也最乖。”
周承平立刻不服气:“我也不大!”
“你不大?”苏明珠上下看他一眼,“那刚刚是谁拿泥巴砸我裙子?”
周承平顿时蔫了,耳朵尖都红了。
又过了一会儿,锅里的香味几乎已经满满当当占住整间灶房。
苏明珠这才起身去掀锅。
锅盖一揭,白腾腾的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裹着浓郁的面香肉香,几乎扑了满脸。
笼屉里一排排小包子蒸得鼓鼓囊囊,白白胖胖,哪怕因为面少掺了玉米面,颜色不算雪白,也照样看得人眼馋得厉害。
周承平“哇”了一声,又赶紧憋住,假装自己没出声。
苏明珠眼底笑意更深,先挑了一个最大最软、褶子也最好看的,轻轻夹出来,放到小碗里吹了吹。
然后,她蹲下身,朝甜甜递过去。
“来,甜甜,先吃这个。”
小丫头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下意识往哥哥那边看,像是完全没想到,第一只包子会落到自己手里。